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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刻七真傳序


昔漢武帝謂天下本無神仙。盡妖妄耳。不知堪輿之大。何所蔑有。麒麟於走獸。鳳凰於飛鳥。猶能出於其類。況人秉天地精英之氣。負山川靈秀之材。誠能清靜寂滅。不難煮金煉石,即未騰雲駕霧。亦可換骨脫胎。彼黃石之升雲。赤松之隨雨。雖屬荒弛。而論語之言。竊比老彭者。不有明證歟。余遊方外數十餘年。空受慈雲法雨。身如蠅癡。非無誠意正心。性實鳩拙。火棗交梨讓。十二碧城之客。綺蔥赤薤遜。三千珠闕之人。加以烽煙遍乎三秦。厲氣染於兩教。萍蹤靡定。絮語難宜。雖馬蹄鹿苑之書無所不讀。而於身心性命之源。終未有以探其旨趣。近來十方緣化。道履羊腸。七祖經睹。喜同雀躍。字挾風霜。非芸編瓠史之可比。聲成金石。豈來豔班香之能同。萬緣俱淨。八垢皆空。讀百回之不厭兮。舌本生蓮。覽一字之莫減兮。頭點頑石。於是廉泉讓水之地。遍求善男。聖域賢關之旁。多延信女。竊幸履憂頓釋。斷簡殘編之改觀。燕賀告成。琳篆琅玕之並美。願世人照茲奉行。不必嚼金玉之津液。不必服日月之精華。無勞爾形。無搖爾精。窈窈冥冥。安知不羽化登仙。同赴玉樓之宴也。是為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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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 憐貧困偶施小惠 入夢寐深指迷途


行善當從實處行   莫沽虛譽圖聲名

虛名虛譽成何用   反惹窮人說不平


這幾句話講的行善要有實事,若只圖做得好看,欲人知曉,即是沽虛名也。有其名而無其實,只在鬧處做去,那極苦極窮之人,有不能被其澤者眾也,雖費了許多銀錢,畢竟未曾做到正經善事;既做不到正經善事,有當面錯過之嘆!昔炎宋之末,陝西咸陽縣有個大魏村,村內有百餘家人戶,大半姓王,也算得一大族。這王族內有個居孀的婦人,年四十餘,膝下有一男一女,也曾男婚女嫁,因這孀婦心性慈善,見了別人的小男細女,當成自己親生的一樣,不停兒長女短的?哄他們,那些小娃子啼哭時便要喊媽,她就隨口答應,因此人人都稱她為王媽媽。


這王媽媽家頗豐厚,平生也愛做善事,最喜佛道兩門,常好齋僧佈道,拜佛看經,人人都說她行善,就有許多僧道登門募化,又有若干貧窮來村乞討,或多或少她也隨時周濟。那年殘冬之際,天際大雪,王媽媽站立門首,見兩個乞丐從雪地是來求其周濟。王媽媽責以:『不去傭工度日而來沿門乞討,非好吃而懶做必游手以貪閑。那有許多閑茶空飯侍奉你們。』話未說完,有僧道數人前來募化,王媽媽給與錢米,僧道去後,二丐問曰:『善婆婆,喜施僧道不濟貧寒,其故何也?』王媽媽曰:『非我喜施僧道,僧能念經,道能修行,我雖然佈施他們一點錢米,僧可與我消災,道可與我延壽,若周濟你們,有何益哉?不過在我門上喊得熱鬧』二丐曰:『施恩不望報,望報非施恩,你今略給一盞米,略施幾文錢,遂欲消災延壽,豈不謬乎!』說畢而去。


佈道齋僧結善緣 貧窮孤苦亦堪憐

只施僧道不憐苦 失卻善功第一先


且說二丐見王媽媽不肯周濟,只得往前行。不數多來到一個朱漆門樓,大喊了一聲爺爺,求周濟。不久裏面出來一人,這人生得面赤鬚長,神清氣爽,有容人之量,豪俠之風,年紀不過四十上下。其人姓王名吉,字知名,號德盛。幼年曾讀詩書,功名不就,遂棄文習武,得中武魁,身為孝廉。這日天降大雪,十分寒冷,同妻子周氏、兒子秋郎在堂前圍爐烤火,忽聽得門外喊叫爺爺求周濟,王武舉聞此言甚蹊蹺,出外來瞧得二乞丐站立門口,王武舉問他們到底是求爺爺周濟或是爺爺求周濟?丐者答曰:『話不可詳,詳必深疑。』王武舉見他言之有理,遂不復問。


其時風大雪緊,雪隨風舞,滿天梨花、紛紛墜地,山絕鳥跡,路斷人蹤。王武舉見二丐衣只一層,怎擋此嚴寒?忽起惻隱之心,對二丐者曰:『那些閑話不提,這般大雪,如何走得?我這門樓側邊有間空房,房內堆有亂草,可以坐臥,二位何不請到裏頭避一避雪?』二丐者答以最好。王武舉即將空房打開,二丐者入內棲止。王武舉轉回廳堂,使家童玉娃拿了些飯食出來與二丐吃。


幾人使義能疏財   肯把貧窮請進來

只有當年王武舉   生平慷慨廣培栽


二丐者在王武舉家內住了兩日,天始睛朗,意欲告辭要走。只見王武舉走進來,後面隨著玉娃捧來酒食。武舉對二乞丐曰:『愚下連日有事,少來奉陪,今日閑暇,欲與二位同飲一杯敘敘寒溫可乎?』二位乞丐連聲稱妙。王武舉即叫玉娃擺下盃筷,二乞丐更不遜讓也不言謝,竟自吃起來,頃刻連盡兩壺。王武舉又叫玉娃添酒土來,二丐豪飲之際,王武舉曰:『二位難友姓甚名誰?平生會做些甚麼生意?』丐者答曰:『咱二人並不會做啥,他叫金重,我叫無心昌。』王武舉曰:『我意欲與二位湊點資本,做個小生意度活口時,豈不強於乞討,未知二位意下如何?』武舉話畢,金重擺擺手兒口中說道:『不妙不妙,我生平散淡慣了,不能做此絆手絆腳之事。』王武舉見金重如此說,如他不肯作生意。又問無心昌曰:『金兄既不能做此小生意以過日時,未識吳兄肯作此否?』無心昌曰:『我之散淡更有甚焉!嘗聞家雞有食湯鍋近,野鶴無糧任高飛,若向蠅頭求微利,此身焉能得逍遙。』


王武舉嘆曰:『聞二位之言,足見高風,然而如今世道重的是衣冠,喜的是銀錢,若二位這樣清淡,誰能識之?』無心昌曰:『我等是不求人知者,欲求人知,亦不落於乞討也。』王武舉聽他言語超群也不再言,即命玉娃收拾杯盤,同入內去。


到了次日,二丐告辭起身,王武舉送出村外,猶戀戀不捨,又往前送了幾步,猛見一座橋樑擋路,王武舉暗想村之前後原無橋樑,回頭望大魏村,卻在隱微之中,不甚明白。正在疑惑之際,無心昌曰叫回:『孝廉公快來。』王武舉掉頭看時,見二人坐在橋頭。金重拍手歌曰:『錢財聚復散,衣冠終久壞,怎如我二人,值身於世外。不欠國家糧,不少兒女債,不說好和歹,不言興和敗,不與世俗交,免得惹人怪。一件破袖襖,年年身上載,爛了又重補,洗淨太陽晒,白日遮身體,晚來當鋪蓋,不怕賊來偷,也無小人愛。常存凌雲志,一心遊上界,若人知我意,必要低頭拜,我有無窮理,使他千年在,惜乎人不識,以恩反為害。』


王孝廉趨步上橋,無心昌曰:『孝廉遠送,當酬一酒。』說罷,即於袖中取出一小錫瓶,上覆酒盃,取而斟之,滿貯佳釀,遞與孝廉。王武舉接過手來,一飲而盡,連飲三盃,醉倒橋上,昏昏欲睡,忽見無心昌走來,一手拉起,說是:『休睡休睡,可同我們去觀一觀景緻。』王孝廉醉態矇隴,隨著無心昌行不數步,見一座高山峻極,擋在路前,王孝廉驚曰:『如此高山,怎得上去?』金童曰:『跟我來,自可上升。』王孝廉果然跟著他走去,毫不費力。頃刻走上山頂,見頂上甚是平坦,有一個大池,滿貯清水,水內開放七朵金色蓮花,花大如盤,鮮麗非常,王孝康心甚愛慕,連聲讚曰:『好蓮花!好蓮花!怎能摘朵與我?』


孝廉話未說完,只見無心昌跳入池中,將七朵金色蓮花,一齊摘來,交與王孝廉曰:『一並與你,要好好護持這七朵蓮花。有七位主者,邱、劉、譚、馬、郝、王、孫是也,此七人與汝有師徒之分,他日相遇善為開化,才不負我付汝蓮花之意也。』孝廉將蓮花接過來抱在懷中,即欲歸家,臨行又問無心昌幾時再會?無心昌曰:『會期原不遠,只有兩個三,仍從離處遇,橋邊了萬緣。』王孝廉聽罷,移步下山,忽被路旁葛藤一絆,一跤跌下山去,不知性命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
莫說上來原不易   
須知下去更為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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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May 03 Sat 2014 09:16
  • 論命

附錄:論命


命無性而不立。性無命而沒依。雙修性命是真機。佛仙煉精出世。堪笑痴呆孽種。放蕩骷髏蠢姿。連累性靈下阿鼻。特為棒喝直指。


命無性而不立。性無命而沒依者。命乃後天母血結成。而為體軀。有體無性。
由如有屋而無人也。有屋無人。而屋何用。況人先有性而後有命。先有人而後有屋。有性有命。而為有人有屋。有人有屋而成事業。想父母交感之時。而成氤氳。是謂無極。


父情母意。精血相抱而成。太極即是性命。逐月生形。由兩儀而生四象。四象而生八卦。胎至十月滿足。落地一聲。開口性化為魂。命化為魄。落於後天臟腑之中。魂居於肝。魄居於肺。肝有三花。肺有七葉。故云三魂七魄。七魄。係三魂主之。魂而喜生而惡死。魄而喜死而惡生。何以之故。凡人一死。性赴陰曹,依善惡功過投生受報。生而又死。死而又生。生死之苦。惟承肩生者。如活牛剝皮。死者如滾油澆心。豈不痛哉,故魂只願長生不死。免受生死之苦,以逃輪迴之劫。


魄者守墓,貪圖祭享。魂去而無所管。由他放蕩。故喜死而畏生者也。雙修性命。是真機者。世間男女。只知逃命。而不知修性。那曉性命雙修的工夫,殊不知命。是後天的血月。無有不壞之理。故前云命比屋。性比人,屋久必漏。久漏必壞。故人能修屋。可以久居得安,人不知修。養久必衰。久衰必死。既前云性命化為魂魄。若不修煉。魂飛魄散。豈不可惜。


極谷先生曰。凡人若不修煉。由如螃蟹下鍋。雖有七腳八手。不得其門而出孔子曰。誰能出不由戶。若得了修煉工夫。修三魂而製七魄。三七合一而成大丹。一道靈光。從正道大門而出。何莫由斯道焉。凡人欲要曉得修煉下手的工夫。必要訪覓真師。有真傳妙訣。煉魂製魄。是謂性命雙修之功也。


佛仙煉精出世者。世人只知生男育女順行之理。那曉逆行成佛成仙之道。凡人母腹出胎。倒週墮地下來。先天元神。化為後天識神。先天元氣。化為後天口鼻之氣。先天元精。化為後天交媾之精。是謂順行。生男生女。皆是父母精血。兒女長大。父母必衰。那曉逆行成佛成仙之義。欲知此義。必要訪求明師。指示逆水昇天之訣。


前言先天化為後天。今言後天而返先天者。即是煉精化氣。煉氣化神而還虛無。是謂逆行成佛成仙之道也。可歎世人迷而不悟。賢者過之。愚者不及也。那知三教。聖人道成上天。雖得自在。悲念下民。故發流經書傳世。欲教後人領悟書中之義。本聖賢之典集。照然若揭。而人心之矇昧。視若故紙。玉皇心經云。持誦萬遍。妙理自明。令人知誦而不知持。誦而不持。有如夢誦。


故儒書云:「思而不學則殆。學而不思則罔。」世人不察其理。吾今剖明三教。經書引進入道之門。中庸云:「天命之謂性。率性之謂道。修道之謂教。道也者。不可須臾離也。可離非道。」又云:「仰之彌高。鑽之彌堅。瞻之在前。忽然在後。」孟子云:「悴於面。盎於背。施於四體。四體不言而喻。」


心經云:「觀自在菩薩。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。照見五蘊皆空。度一切若厄。」玉皇心經云:「上藥三品。神與氣精。又云出玄入牝。若亡若存。綿綿不絕。固蒂深根。」三教聖人。俱教後人。悟透此理。超出苦海。同享天福。可歎後人不解其義。不能入學。反生謗誨。欺聖滅賢。自是其理。由己橫暴。甘墮苦海。是為天地之罪犯也。


吾今奉勸世間男女回頭自想。三大諸佛。俱有度人之心。並無責人之意。故教人煉精出世。同登彼岸耳。堪笑痴呆孽種者。可嘆男女眾等昏迷不醒。造惡如山。作孽似海。好意勸他。非但不信。反起謗言。有如雪上加霜。冷水澆冰。愈積愈厚。何以得消。惡孽造滿。三寸氣絕。無常到來。冤鬼索命。可能逃乎。放蕩骷髏蠢姿者。有等無恥男女。由己之性。不習正禮。慣行邪僻。妖嬈打扮。引動邪心。男色誘女。女色誘男。男女相誘。自為得意。豈知陽有陽律。陰有陰法。陽律可避。陰法難逃。


吾勸世間有志男女。速急回頭。改惡從善。可逃可避。以免上天之震怒也。連累性命下阿鼻者。接上文所言無恥男女。不習正禮。專圖邪淫。貪口腹。殺生靈損人利己。種種不善。多造無邊罪孽。豈可免哉。吾今指明前等男女回頭細想。人為苦惱之本。眼耳口鼻為招愆之門。前云性命化為魂魄。魂魄居內。眼耳鼻舌在外。即眼耳鼻舌招愆。造罪何故。要性魂定罪受刑。


凡人一死。眼耳鼻舌俱閑。一靈性魂無常引見閻君。孽鏡台前。分明善惡。所行之事。一一照見。依罪定刑。幻身造孽。要與性魂算賬。細細思想。真真何苦。叫做他喫肉我還錢。豈不被他所害。豈非是連累性靈下阿鼻也。阿鼻即是地獄。陽間造孽。陰間受刑。牛馬豬羊。要性魂去變。眼耳鼻舌。豈來管你麼。仔細想來。可不悲哉。我佛慈悲。恐人能回頭。失落人身。特為發言直指。有如當頭棒喝,真是我佛一片之婆心也。


余亦體我佛依法代言。指明相勸。使大地男女不昧天性。看破世事。名利又如浮雲。富貴似同幻夢。夫妻恩愛。終有一日分手。兒女滿堂大限到來。不能替代。金銀雖多。難免無常不到。還該自省自悟。急早回頭。訪覓至人指示性命至理。得受煉魂製魄工夫。外積陰功消解累劫孽冤。內修妙果而證涅槃。蓮位待候三千功滿。八百果足。上天自有丹書下詔。如蟬脫殼飛昇。


朝泰。上帝。依功定品。賞賜五銖仙衣。金冠玉簪。永受天爵。九宗七祖。同享天福。永不投胎。再不下生。不生不滅。逍遙自在。三山海島。隨意散玩。極樂無疆矣。


偈曰:『借假修真妙最奇。 煉魂製魄是真機。

          恐人放蕩無休息。 故而直指作天梯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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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回 受丹詔七真成正果 赴瑤池群仙履蟠桃


修成大道出迷途 才算人間大丈夫

日月同明永不朽 乾坤並老壯玄都


話說那些誇大話的道友,正講到他若把西風寺修起,我們便在觀外修一堵照牆,自古道雲怕風,風怕牆,這牆壁當把扇子,風來時與他一搧,那風便往回吹,名為返風,話說未完,那奏嶺山上攔路打劫人的朱九在旁,大聲吼曰:「只要你們能返風,我便去放火,燒它一個乾乾淨淨。」王能見他如此冒勢,忙來喝住說:「他廟猶未修,你去燒啥?等他修起之時,再燒不遲!」眾道友聞言,大家笑了一陣,誰知就有那好事的道人,把這些言語傳將出去,也是逢張對李胡說一番,年代久了話柄還在,相傳不實,以為真有此事,說和尚修一座西風寺,要吹散白雲觀,被道人用個破法,迴風返火,把西風寺燒了,其實並無此事,不過那邊出了一個多事的和尚,這邊出了個講大話的道人,你說過來,我說過去,惹動了那喜歡生事的人,編成話柄,有許多老修行在京地土生土長,都把這樁事摸不清白,今依古書校正無訛,庶使後世門人不爭強論弱,則於因果有光輝也。


自古訛傳不可當 說來說去越荒唐

今人認作真實事 屢把前賢論短長


又說邱真人自與白雲禪師和好之後,靜養之餘,將修行工夫九九八十一轉,喻為九九八十一難,以真性本情,心猿意馬,為本身所用,以七情六慾、三尸六賊為外魔侵奪,著成一部大書,名曰西遊記。書成之後,叫道童送至集賢館,獻與白雲禪師,白雲禪師是個大有智慧的人,一覽便知,也將那洞中景象,靜裏妙用,六六三十六路外魔來攻本身,以智慧神通生剋變化,著成一部大書,名曰「封神演義」,也令沙彌到白雲觀奉與邱真人。從此兩家和好,白雲禪師此時神通俱足,飛錫到江南地方開闡去了。這一仙一佛著下西遊、封神,永垂萬古,妙用無窮。


兩部大書藏妙玄 幻由人作理當然

七情六慾從中亂 生出魔王萬千千


又說邱真人在白雲觀開壇演教,講說戒律,大開度世之門,重興全真之道,設規立矩以警後人。又垂訓文以遺後世,開叢林七十二座,接玄裔百千萬載,三千功果,八百行滿,應趙紫府之選,以成大羅之仙。三十三天,丹書下詔,十月十九,跨鶴飛昇,是時也,霞光霞映,紫氣騰真,對對金童而接引,雙雙玉女以導行,和風習習,半空中幢旛旗舞,清音朗朗,雲端內仙樂鏗鏘,霎時離卻北京之地,頃刻來到南天門,王、馬、殷、趙見而拱手,張、葛、許、薩笑以相迎,朝至尊於金闕,觀天顏於玉宮,俯伏玉階之下,凌霄殿前稱臣,吾皇萬歲無疆,大哉帝德好生。上皇一見甚喜,即命考校功程三官上殿,保舉七真:「功德堪稱,考苦行於內功、外功邱長春為第一。通妙玄於無極太極,劉長生為二名。譚長真道心堅固名列三等。馬丹陽清靜無為第四堪稱。郝太古一塵不染舉為第五。王玉陽萬慮俱寂應在六名。孫不二智慧圓滿,首倡修行,其功最大,應該超群,然則遜讓一步者,前以她為始,今以她為終,註名第七。全始全終,七真之果,紫府已標名姓,今臣敢以奏聞。奏罷,天顏喜悅,逐一敕封七真。邱長春封為天仙狀元,紫府選仙,上品全真教主,神化明應主教真君。劉長生封為玄靜蘊德真君。譚長真封為宗玄明德真君。馬丹陽封為無為普化真君。郝太古封為通玄妙極真君。王玉陽封為廣慈普度真君。孫不二封為玄虛順化元君。


上至封贈訖,劉、譚、馬、郝、王、孫六人俱已謝恩,只有邱長春不肯謝恩。三官大帝喊曰:「邱長春怎不謝恩?」邱真人俯伏玉階,涕淚交流,惶恐奏曰:「非臣不謝恩,只緣道本難學,仙不易成,後世修行學道之人,如臣受那百千萬苦而不退初心者,萬中難選一也,好最難學,非學好不能了道,臣有學好難本章上奏。「悟道不易,學好最難,蓋學好之事,非大力量之人不能學也。要能忍飢受餓,忍辱受恥,有時衣不終身,食不終日,日斷兩餐,夜難一宿,無日不惹人嫌厭,屢受凌辱,言之酸也,聽之寒膽,臣經歷千般苦處,故知學好之為難也,一好字而難學,敢望仙乎!臣恐天下後世修行悟之人,不能如臣受苦受難,有學道之名,而無學道之實也,使臣無從化度,有負吾皇榮封之恩,故臣不敢謝恩也!伏乞赦罪。」


邱真人將這好難學奏聞上帝,群仙默然,只見西大廳內走出一位星君,你道這星君是其模樣?


生成赤髮赤面赤鬚赤心隨身,金盔金甲金磚金鞭,足踏三五火車,追風逐電,統領百萬貔貅,降妖捉怪,糾察無私,人稱鐵面雷公,護法有感,共尊先天靈祖。話說靈祖在旁。聞聽邱長春奏稱學好之人,有許多磨難,無人護持,當時起了惻隱之心,願作護法之神,遂大聲喊叫:「邱長春,你只管謝恩,後世若有修行之人,學道之士,他有三分修持,我有七分感應,他有十分修持,吾便隨時照臨,自有人辦齋造供,不便他忍饑受寒。」邱真人聞聽星君之言,方才謝恩,又與星君作禮,把一個幾千觔重的擔子與星君擱在肩頭上。少時上皇退殿,群仙散班,七真同到紫府恭見啟祖東華帝君、鍾離祖師、洞賓祖師,又拜見師傅重陽真人,東華帝君使紫霞真人引七真到威儀館,學習瑤池禮儀,不日,蟠桃會起,以好朝謁高真。


到了會期,東華帝君引領新進真仙,南宗北派,五相七真,端望瑤池而來,遙見瓊樓玉宇,金闕銀宮,珊瑚為欄,赤玉作階,金碧交輝,朱紫奪目,祥光映眼,異香馥郁,瓊林玉樹之中,鸞飛鳳舞,金柱銀墩之下,虎嘯龍吟,玄鶴梅鹿,青獅白象,皆配成對。鳳輦龍車,鸞輿鶴騎,世無其雙,說不盡瑤池莊嚴,表不完崑崙美景。


且說東華帝君引著新進群仙參拜王母,王母待以賓客之禮,少時間聖真如雲而集,王母接見,啟問已畢,依前會古規,各有次序,只有新進諸真,必待主人安排。西王母曰:「新進眾仙,對此上聖,而不能一參見,今可便宜行事,立在丹池,向上三拜,普同一體。」王母吩咐畢,東華帝君引導群仙跪於瑤階,王禮九叩拜畢,王母逐一安位,樂奏鈞天,歌舞霓裳,席上珍品,難以名言,皆非塵世所有。許多仙童傳杯遞酒,無數玉女把盞提壺,有數十童子,手提紫竹籃筐,凌空飛走,直登樹梢,摘取蟠桃,從上而下,頃刻滿筐滿籃,仙吏仙官,互相轉運,須臾盈庭,揀選最大者,上奏天尊大聖,其次者供養大羅金仙三界正神,再次者,賞給蓬島教仙侍衛人員一切眷屬,其桃非容易而食,要有修行的人,方可得也,後世門人有欲慕此桃者,也學七真用心苦志,修行得道成真,恭拜瑤池王母,必以蟠桃賜汝,吃一顆壽活千年,不老長生。會畢,千真萬聖各回天宮。七真隨東華帝君轉歸紫府,這紫府在方諸山上,這方諸也與崑崙相似,但不及崑崙之高大,其中也有四時長青之草,八節不謝之花,亦算天宮第一境界。不易到也。詩曰:


七真因果永流傳 惟望吾人習妙玄

受得人間無限苦 定做天上逍遙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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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回 賜鴆酒皇后試道 戴金冠真人吟詩


丹成九轉盡純陽 入聖超凡命壽長

不有一番曲折事 焉能萬古把名揚


話說皇后聽了白雲禪師之言,命內侍到白雲寺去宣邱真人,皇后乃預置毒酒以待。且說內官兒奉了娘娘之命,來召真人入宮,真人已知其意,臨行吩咐趙、李諸人,連備二十四缸涼清之水,一字兒擺著,待我歸來,自有妙用,不可失誤,以壞吾事。叮嚀已罷,即同內侍入宮參見鳳駕,皇后曰:「前者真人算定本后必生太子,果其言,本后無以酬勞,令則欽賜御酒三盃,略伸敬意。」說罷,命內侍捧酒至真人面前,邱真人也不推辭,連飲三杯,辭了皇后,轉回白雲寺,見二一十四缸清水,擺列廊下,真人即跳入缸內,冷水浸著,霎時水熱,起來又跳入二缸內,二缸水熱,又跳入三缸內,一連跳了二十三缸,到二十四缸,水未挑滿,淹不及胸,毒氣未盡,毒火上升,把天庭上的青絲髮,沖落有三指寬,遠處看來,就像如今半頭道士一般。


又說白雲禪師打聽邱真人未死,又進宮來奏聞皇后,皇后曰:「飲鳩酒不死,定是神仙無疑也。」白雲禪師曰:「或者酒毒未甚,不致於死,也是有之,臣聞神仙能剋五金八石,凡金銀銅鐵到他手中如泥土一般,要方便方,要圓就圓,道門有巾有冠,巾者覆髮也,冠者束髮也,今偽為不知,總而言之為巾冠,娘娘即以巾冠作金冠,賜他黃金一錠,使其戴於頭上,他若戴得穩,便是其仙,若戴不穩,大家取笑一番,他必不自安,無顏見人,定退歸山林。」皇后聞言甚喜,又合內侍再到白雲寺宣邱真人入宮,真人即隨內侍來到皇宮,皇后見他天庭無愛,即問曰:「真人頭上何無髮也。」邱真人不慌不忙說出四句話來:


昨承丹詔赴瑤階 王母與臣賜宴來
連飲三杯長壽酒 遂將頂上天門開


邱真人說畢,皇后心懷慚愧,本不欲再試道妙,無奈已曾應允白雲禪師之言,乃笑而言曰:「真人果是其仙,神通非小,令人欽服,本后御製金冠,真人可戴在頭上,配一配道相。」說罷,即命內官兒用瑪瑙盤捧出一錠黃金,對真人曰:「娘娘御賜金冠,請真人戴上,以好謝恩。」邱真人早已知覺,袖內帶有鋼針,雙手將黃金接過,運用三昧真火,向黃金吹去,其金遂軟如泥,用針把金插透,將黃金錠在髮上,用針挑著幾根髮,插入金竅內,針尖上又挑幾根髮前後勒住,那錠金子,可不是穩穩當當戴在頭上?皇后聽了白雲禪師之言,不過欲取笑邱真人,誰知與道門遺下個規模,今日道友們所戴之黃冠,即興於此也。這話不提,又說邱真人將黃金戴在頭上來,與皇后謝恩,口中吟詩一聯:


屢承丹詔頒恩深 臣敢將詩對主吟

君子心中無冷病 男兒頭上有黃金


真人吟詩畢,皇后自覺不安,站起身來言曰:「本后知過也!真人諒不介意!」邱真人曰:「那有皇后之錯,是臣久戀囂塵,自惹魔障。」言未畢,白雲禪師從屏風後跳將出來,一把拉著邱真人曰:「邱長春也不是你自惹魔障,是老僧魔障於你。」邱真人曰「禪師乃四大皆空之人,焉有魔障於我,看來實是我自取其咎也。」


貪迷世故戀塵囂 久戀塵囂魔自招

煩惱實由我自取 別人怎使我動搖


當下邱真人說了這四句話,歸咎於己。原本白雲禪師不曾多事,是真人偷龍換鳳,贏了他白雲寺,故此他才生出這一點障礙,勸皇后置酒賜冠以圖報復,若真人不占他白雲寺,焉有這一場是非,故真人歸咎於己,是天良不昧也。後人勿以此勝彼敗為口實可也。白雲禪師聽得邱真人自歸其咎。禪師亦悔用意差失。隨口也說了四句曰:


讀過佛經萬事空 為何一旦心朦朧

說龍道鳳終無益 枉費心機錯用工


皇后見禪師、真人皆各自任其咎、迴光返照,心中大喜,正欲讚美幾句,聽見宮人報道,聖駕來也。皇后即忙迎接聖駕入宮,邱真人與白雲禪師齊來參見聖駕,元主甚喜,說道:「朕見二師不睦,時常憂慮,今往西宮散悶,方才宮人報說二師和好,朕龍心大喜,故此離了西宮,來陪二師閑聊。」皇后又將二師皆各歸咎自己之句,對元順帝奏了一遍,元主大悅,說是三教原無二理,僧道原屬一家,也要說幾句話賀一賀二位師傅:


一僧一道在京華 僧道原來是一家

從此不須分彼此 共成正果為菩薩


邱真人和白雲禪師聽得此言,齊聲謝恩。元順帝對白雲禪師曰:「朕已發皇餉與國師新建寺院,待工程圓滿,可將白雲寺佛像移於新修寺院內,另取寺名,將白雲寺改為白雲觀,重塑道祖神像,以別僧道,各有所宗,為千秋香火,作萬世觀瞻,素不負二師保孤之功也。」真人和禪師重新謝恩,元主命官人擺設素筵,君臣共樂。筵間又設了些道妙佛法,佛以空空設教,道以虛無為宗,空者無也,虛者亦無也,看來總是一理。不一會筵罷,二師辭了元主,各回原處。


又說白雲寺出來那些僧人,在各廟裏駐紮,一日偶會在一處,大家商議曰:「我們好好一座寺院,被邱長春占了,難道罷休不成?」內有一位好事的僧人,自言懂風鑑,說道:「若依我主意,在白雲寺前面,修一座西風寺,管教白雲寺大敗。」眾僧問致敗之由,那多事的和尚曰:「豈不聞風水怕人破,以我西風吹彼白雲,何愁不敗?何愁不散?」眾僧聞言,拍手大笑曰妙,當下做了幾本緣簿。又有一個廣有文才的僧人,提筆寫了一個序頭,一齊來見白雲禪師,求他出頭,請幾處官銜,隨將西風吹白雲之語,對禪師說知。白雲禪師笑曰:「是誰與你們打這主意?」眾僧便指出那好事的和尚曰:「便是這位上乘菩薩。」白雲禪師便問他:「你要起西風吹散白雲,是何意也?」那和尚曰:「晚輩欲與上人報仇。」白雲禪師曰:「我佛開教以來,只可與人結緣,未聞與人結冤,出家人四大皆空,一塵不染,有何仇之可報乎!昔佛陀被歌利王割截身體,節節支解,我佛並無怨恨,故此證位大雄,不生不滅,皆由能忍辱仁柔,方能具足神通,故吾門以至說法,空諸一切,無人無我,不聲不臭,既無人我之見,有何怨之可報?有何風之可吹?況且邱真人與我原無怨恨,這白雲寺是我輸與他的,又非他來強奪,昨日天子曾御賜皇餉,另修寺院,汝今捏造這些言語,滋生事端,倘天子知道,降罪下來,老僧擔當不起,你要修你去修罷。」說罷,各自養靜去了。眾僧聽了白雲禪師之言,陡然醒悟,將起西風吹白雲的念頭,霎時消化,把緣簿用火焚燒,依然散往各廟住下,只有這會破風水的和尚,心中不服,出來逢張對李,都說:「我化得有幾千銀子,要在白雲寺前修座西風寺,我這西風一起,將他白雲定然吹散,管教他們那些道人,一個也住不成。」他以為說些大話,將白雲觀道友們嚇一嚇,殊不知道友們十個就有九個會說大話,聽得這些言語,也散些流言出去,說是叫他只管修,等他修起,我們在前面築起一道高牆,如扇子一樣,等他風來,我一扇搧去,名為返風,自吹自散,忽一人大喊曰:「你們能返風,我便去放火。」不知喊者何人:且看下回分解。


忍辱原能致中和 榮辱真假任東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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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回 諭吾人敦敦告誡 論修行層層做來


花落花開又一年 人生幾見月常圓

打開名利無栓鎖 烈火騰騰好種蓮


話說邱真人走出山門,在袖內取出拂塵。暗將拂塵上棕絲拔斷一些,吹口真氣,向空拋去,被風吹散,不知落於何所。霎時來了無數道眾,跟隨邱真人進來,將寺內僧人換盡,白雲禪師即於邱真人所居集賢館住下,這些僧眾散在各廟棲身,你道邱真人為何定要這白雲寺?因北京地方王氣正盛,如是久都之地,欲借此盛地開一開壇,演一演教,二者白雲禪師應在南邊發跡,開闡三江一帶地方,若久在京都守著這白雲寺,終難開闡,故此竟將這寺院占了,使他好向南去普度眾生,故而天地真人各有其所,或利於此而不利於彼,或利於彼而不利於此,上士修真必取其相生相應者而居,其於相剋相妨者則避之,此謂得其地利也。


且說邱真人在白雲寺招集道侶,不到一月,便來了幾十位道友,應酬事務,各派有職司,一時間熱鬧起來。邱真人見道友們賢愚不等,少不得開示一番。


邱真人對眾友曰:「所謂出家者出塵離俗也!必先有一番看破塵俗之意,隱居求道之心,方可謂之真心出家也!若一時妄冀成仙,或因氣忿,或貪安閑而出家者,是借道為由,而實安頓其身也,故猛勇心易起,長遠心難得,以道為可有可無,所以終失玄妙。又有幼失依怙,老來孤獨出家者,不過惜吾門以棲身,有何看破之事?總而言之,既來者則安之,管他破看不破,來在三寶地,都是有緣人。進吾門者不窮,出吾門者不富,既入吾門,當體吾心,上者恭玄打坐,中者誦經禮誥,下者作苦做工,亦可以了出家人之事。人所不能者,我勉而能之,人所不忍者,我心忍之。能者能絕情慾,忍者能忍饑寒,如此則過於人也。要使心中空虛,勿容一毫障礙,勿起一點偏私,不惟無人,更且無我,以我所無,而魔從何有哉?要在此虛無之中求道,工夫自得,若於做作上坐工夫,反失真道,凡事量力而行,不過不及,識其大者成其大,識其小者成其小,傍繩墨而去,循規矩而來,雖不成能成仙佛,亦不失為好人也!不枉出家一場。若只知挽髻是道,削髮即僧,五蘊不空,四相未忘,外面儼然衣冠,內裏幾同禽獸,名利之心不淡,是非之心常存,奢華為念,只恐衣服飲食不及人,僥倖在意,常望所作所為皆如願,如此之人,雖說出家,竟未出家,名呼為道,全不在道,以此看來,不及還俗歸家,染苦為樂,何必久戀玄門,指道營生,造下無邊罪過,今生既不能超拔,來世猶墜於苦海,是今生之福果未得,而來世之罪孽早種,當自思省!」


邱真人正言之際,山門外來了十餘人,俱是高長大漢,你道這些人是誰?乃是當年秦嶺山上搭救真人的幾位好漢,趙璧、王能、朱九等,同著一夥弟兄,到這白雲寺來,原來他們昔日在秦嶺山上救活邱真人,被真人說了幾句罪福因果的話,把他們提醒,各自改邪歸正,做了一個雜貨生意,奔走幽燕之地,卻也可以度活日時,一混十餘年。


趙璧、李雄、張建俱已老了,只有王能、朱九尚未留鬚,他們聞聽人言白雲寺有位邱大真人,是個有道之人,去歲祈禱甘霖,普救萬民,後來又算皇帝娘娘定生太子,與白雲禪師打賭,將一座白雲寺贏在手裡,他如今廣招學道修行之人,在那裡講經說法。他們聽見這話,大家歡喜。趙璧曰:「當年我們在秦嶺山上救活那位老師傅,他牌兒上有邱某奉行之句,莫非他如今得道了!我們何不同到白雲寺去瞧一瞧。」張建曰:「我們常行走訪問有道之人,今者或可遂願也未可知。」朱九曰:「只要他有道有德,我等便拜他為師出家去罷。」趙璧曰:「朱兄弟之言甚是爽快。」


於是大家來到白雲寺,正遇邱真人和眾道友坐在大殿院裡,論這出家學好的言語,見他們進來,邱真人即站起身來說道:「眾位好漢別來無恙?」趙璧等皆認不得邱真人了,當下見問,忙答曰:「蒙神天護庇,得獲安寧,你這老師傅便在那裡遇過,一時忘懷,敢乞明示?」邱真人曰:「不記秦嶺山餓飯的道人嗎?」趙璧曰:「道長就是當年指點我們那位老師傅嗎?」邱真人曰:「不是我是誰?」趙璧等聞言一齊下拜曰:「別後不覺十年有餘,我等俱已衰朽,老師傅容顏轉少,真有道之人也!昔日曾說過老師傅得道之後,我等要來投奔,望老師傅將我等收留,願拜在門下為徒,不知老師傅意下如何?」


邱真人曰:「昔承救命之恩,至今未忘,若說我得道,我實無所得也,不過仗道以開化世人,嗟呼!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。我昔日不過是警戒自己之意,誰知眾好漢一聞此言,洗心革面,勇於改過,不失為好人,十餘年守志堅實,今者看破紅塵,要來出家,也是一樁快事。但既來出家,俱是前生積有善行,才能起這個念頭,雖發心為僧為道,必謹遵法言法訓,當要慈心下氣,恭敬一切,不可使性縱情,妄念千般,更宜捨己從人,最忌傷生害命,勿謂我不如人,遂起嫉妒之心,休言他不及我,便生輕慢之意,莫將好勝心凌辱於人,休起槓高念,驕傲乎己,我不如他,是我修積未到,他不及我,是他時運未來。道無大小,吏無尊卑,不論富貴貧賤,何分尊卑老幼,有道者為大,有德者為尊,好學者如金如玉,不好學者如草如茅。不賣金銀財寶,只重仁義道德;天子出家不為貴,乞丐出家不為賤。我當年幼失依怙,蒙兄長提拔成人,知與紅塵無分,一心訪道修真,使遇吾師重陽真人,授以至道,又蒙師兄馬丹陽深為指撥,自斜谷分單之後,深自勉勵,大餓七十二次,幾至殞命,小餓無數,苦難盡言,然而我心如鐵石,寧死不退初心,越受磨難,其志愈堅,使在番溪行苦工六年,其中困苦,曷可勝言!常言苦盡甜來,一朝頓然醒悟,蒙天眷顧,屢祈雨澤,悉降甘霖,一時名動帝邦,身赴宣召,雖曰「道果未成」,到此地步,亦非容易。爾等既要出家,當作斯念,不以富貴動其心,貧賤移其志,視我身為己死之人,今於死中得活,當大起一個念頭,求個不死之法,方可謂之至人也。」


邱真人話畢,趙璧等皆啼噓流涕,痛念真人當年修道之苦。邱真人曰:「不到苦之極處,舌根不盡,智慧難開,今願爾等當於苦處求之,受一番苦,即退一番魔障,受十分苦而魔氣全消也。」真人話畢,擇日與他冠巾挽髻,俱各取有道號,自不必題。


又說皇后自思:我生下明明是個女孩,抱出殿去,打了個轉,卻變成男孩,把白雲禪師若大一座寺院,輸給邱長春,這都是為我一人生出這段禍來。恐白雲禪師心中煩悶,遂命內侍宣禪師入宮,安慰一番,說為這小孩子,致使我師受累,白雲禪師曰:「數算定是鳳,不知邱長春用何邪術,換作男孩,臣恐非社稷之福也。」皇后曰:「當今以乏嗣為念,本后也不敢深言,聖上得了這個孩子,敬邱長春如神仙,每日在御苑內講道談玄,少回宮院。」白雲禪師曰:「昔唐明皇在位,滿朝文武稱張果為神仙,唐明皇以毒藥入酒中,使張果飲之,張果連飲三盞,口中說道:「酒無好酒,餚無好餚。」說罷,昏迷半刻,滿口牙齒盡黑,醒來忙索御前鐵如意,將黑齒盡行擊落,閉口片時,滿口後生白齒,唐明皇才信他是真仙下降。今娘娘何不學唐明皇故事,置鴆酒於案頭,宣長春飲之,被若飲酒不死,即真仙也。」皇后聽畢,甚喜,即命內侍去宣,不知長春來飲酒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
略施些小計 神仙也難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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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回 祈甘霖回天轉日 施妙術換鳳偷龍


一片至誠可格天 卻將兇歲轉豐年

休言元主愛民切 還是真人道妙玄


話說元順帝張掛皇榜,指求道行清高之人祈禱雨澤。隴州太守奏摺進京,上言:「隴州龍門高士邱長春道德清高,昨歲隴郡乾旱,賴此人之力,祈得甘霖,普救萬民,今皇上欲求雨澤,以舒民困,非此人不可,臣以救民為切,故奏此聞。」元順帝覽罷奏摺,龍心大喜,即命哈哩脫脫大夫來聘長春。不日到了龍門,呈上玉帛,即宣元主之意,長春欣然應召,即與大夫同到北京,次日朝見元主,元順帝尊以師禮,賜坐九卿之上,委以求雨之事。


長春奏曰:「皇上憂民心切,臣敢不放微力,但必須高設兩增,皇上親自拈香禮拜,臣然後禱告上帝,限三日有雨。」元主大悅,即命有司董理其事,又使太監送長春到集賢館安身。次日早朝有司奏稱雨壇已設,端侯法師登壇,元主即宣長春同到壇所,天子恭自焚香,禮拜已畢,卿駕回宮,長春俯伏雨壇,奏言懇切,到了第三日午未時分,紅日當空,如火輪一般,晒得遍地起塵,人皆汗流,長春以楊枝醮淨水,向紅日洒去,不多時,日邊生出一段黑氣,倏變為雲,將紅日遮掩,一霎時天昏地暗,大雨如注,連下了幾日,轉枯為榮,變朽回春,人民騰歡,群生咸賴,元順帝龍心大喜,封長春為宏道真人,留居京師,待以上賓之禮。一日元主宣真人入內,遊玩至御苑,這苑內有長青之草,不謝之花,奇石怪樹,不可名狀。元主與真人同坐石上,談道論玄,有五色祥雲覆於空中,如華蓋一般。


講到精微之處,元主嘆曰:「朕若非承緒大統,願從赤松子遊,待朕有了後嗣,當拜真人為師,入山修煉。」邱真人曰:「主人免慮,皇后已懷龍胎,不久當生儲君。」元主暗想,真人果是神仙,便知后宮有孕,即隨口應曰:「皇后果然身懷六甲,但不知是男是女?」邱真人曰:「臣已算定是男,萬無一失。」元主曰:「果如師言,朕之幸也。」真人退出,元順帝回宮對皇后說:「邱真人算定御妻身懷龍胎,不知準也不準。」皇后奏曰:「他焉能算得如此準確,何不宣國師上殿,與真人同算,兩下言語相符,才為定準。」元主大喜,次日宣白雲寺白雲禪師上殿,與邱真人同算皇后身孕到底是男是女。


白雲禪師屈指一算,奏曰:「依臣所算,娘娘身懷鳳胎,定生公主。」元主又問邱真人,真人奏曰:「臣昨日與主上講得明白,皇后身懷龍胎,必產儲君,何勞再問。」白雲禪師笑曰:「汝既在悟玄,必知數理,再算一算。」邱真人曰:「算不算總是龍胎,必生男也。」禪師怒曰:「我數理所算無遺,汝何得妄言,擾亂聖德!」邱真人曰:「數理不如天理,陰德有回天之力,善行有傲數之功,今聖上躬自祈雨,普救萬民,昆蟲草木,均沾其惠,此陰德之大者也,或者感動上天,轉女成男,化鳳為龍,亦未可知也。」白雲禪師曰:「吾以汝為有道之人,卻原也只尋常,懷胎在前,祈雨在後,豈有生成胎孕復有變更之理。」邱真人曰:「我已料定,何必強辯!」白雲禪師曰:「你敢與我打賭?」邱真人曰:「打賭便打賭,有何不敢?」白雲禪師曰:「若是龍胎,我將白雲寺輸與你。」邱真人曰:「若是鳳胎。願將首級輸與你。」禪師笑曰:「莫生後悔。」真人曰:「一言為準,何悔之有。」禪師曰:「口說無憑,要立字樣為據。」

邱真人即於御前求了紙筆,便在龍書案前,寫了字樣,上寫:「立賭首級人邱長春,令與白雲禪師賭勝,倘若後宮主母產生是鳳,邱長春為輸,願割項上首級,並無異言。」白雲禪師也在御前提筆寫:「立出賭白雲寺人白雲僧,令與邱長春賭勝,倘若後宮主母所生是龍,白雲僧為輸,願將白雲寺輸與邱長春,永無異言。」寫畢,兩下畫押,彼此交換,各念了一遍,然後呈上御案,元順帝龍目覽過,親自收存,等待皇后分婉之時,便知分曉。是日朝散,各歸其所。

且說白雲禪師回到白雲寺,想起邱長春如此勇決,莫非皇后果然是龍胎,是我錯算不成,放心不下,再推數理,並無差失,心中暗喜,自言自語,說是邱長春你也怪不得我了,這是你自惹其災,自丟性命,枉自修道一番。又說邱真人回到集賢館,算定皇后分娩之日,飛了一道神符,在九天玄女宮內借來一位神女,名曰玉貞仙女,變化無窮,神通廣大,這仙女奉了九天聖母之命來聽邱真人差遣。邱真人恭對仙女言曰:「今夜丑時寧王府中,王妃當生孩兒,你可將葫蘆化變女嬰,換他男孩,抱在金鑾殿上,待我換鳳之後,你將鳳去換回葫蘆。」神女領命自去辦理。是夜子時,皇后分娩,產生一女,果應了白雲禪師鳳胎之言,宮人報與元主得知,元順帝甚服禪師算法有準,又憂真人性命難留,必設法救之,才是為君之道。於是駕設早朝,眾官已知皇后生下公主,當時齊來朝賀,白雲禪師也來賀喜,奏曰:「臣聞皇后產生儲君,接起聖朝一脈,臣不勝之喜,但願吾皇萬歲,太子千秋。」元順帝嘆曰:「朕命應乏嗣,不足為恨,但邱真人錯算陰陽,其輸宜也,朕念祈雨之功,欲為救免,願捐皇餉十萬,賠補白雲寺,以贖真人首級。」元主說罷,白雲禪師尚在沈吟,黃門官報奏邱真人來朝。元主即命宣入,邱真人朝拜已畢,也賀元主曰:「皇后產生儲龍,臣故來與主上賀喜。」元主曰:「真人誤矣,皇后所生是女。」邱真人曰:「臣算萬無一失,若果是女,請抱出與臣一觀,臣死也甘心。」

元主本欲救護,今見他這般抗直,心中未免不悅,遂叫宮娥入內,將女嬰抱出,此時已到寅卯時分,神女將葫蘆化成女嬰,換了男孩,掩了神光,在金鑾殿上等候了許久,只見宮娥拖出女嬰到御前回覆,元順帝使宮娥遞與真人,自去認識。邱真人雙手接過,用袍袖一掩,早被神女將龍換鳳,把一個男孩換去女嬰,到王府交待去了,眾官都是肉眼凡胎,焉能得見,白雲神師不過有點智慧卻無神通,如何知曉。當下邱真人使了這偷龍換鳳的手段,雙手捧著男孩,遍請百官觀看,到底是男是女,百官看罷,齊呼太子千秋,氣得白雲禪師面皮失色,走將過來,把孩子接在手中一看,明明是個男孩,那裏是女嬰,當時滿面通紅,只得也與元主稱賀道:「果是後朝儲龍。」說罷,將男孩呈上,元主一見,大奇其事,隨即改口曰:「朕聞宮人傳報,也未親睹孩子,遂致認為女嬰,此宮內之誤也。」即命光祿寺擺宴三日,大赦天下,元主退殿,文武散班。邱真人問白雲禪師曰:「我師怎樣吩咐?」白雲禪師曰:「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。」我明日交廟與你,你搬進來,我搬出去,萬事俱了,有何吩咐?」說畢,各自歸寺。

邱真人自回館內,神女即來繳還葫蘆,上九天去了。這且不表,又說白雲禪師回到白雲寺,心中不服,再推數理,總算不出,其乃「棋高一著難取勝。技弱三分總是輪。」眼睜睜要騰地頭,未免嗟嘆!身旁有個侍者對禪師曰:「邱長春獨自一人,焉能占若大寺院,我們要一人頂一人,一個換一個,若頂不盡,換不完,我們還是住下,慢慢再作道理。」禪師聞言大喜,次日邱真人來到,白雲禪師曰:「僧多屋廣,廟闊人稠,你來一道,我去一僧,一個換一個,一人頂一人,若換不盡,便走不完,僧也住得,道也住得。」邱真人曰:「妙!原要如此才好,我到山前叫他們進來。」說罷,走出山門外,將袖內拂塵取出,把拂塵上棕絲拔了一些,向空拋去,不知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莫說我今人力少 須知身邊玄妙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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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回 真陽足群陰退散 惡貫盈合家沉淪


北邙山下列墳瑩 荒草迷離怪鳥鳴

長臥泉台人不醒 桃殘李謝過清明


話說邱長春在皤溪廟內打坐用工,正在虛寂之時,忽見二童子控一白鶴至其前曰「奉上帝敕命,請真人跨鶴上昇。」邱長春默想三官大帝之言,七載成真當興,焉有今朝飛昇之理,莫非這是我心中陰魔相攻,生此種種虛幻,敗我真道,只這一點醒悟,二童子也不見了,也沒甚麼白鶴,獨自一人坐在半邊蒲團上,窗外星月交輝,萬籟無聲,這真是平白生出許多奇奇怪怪的事來,若不是念頭抱得穩,險些差之毫釐,失之千里。自悔不該逞一時之興,去試賽麻衣,故意下許多陰魔。若不煉去陰氣,焉能純陽?又想了一想,必用個混魔之法,方能群陰削盡,使他無隙可乘乃為上策。


於是離了皤溪,來在一個土山,見坡下有一圓石重可百觔,也是個僻靜之處,乃結草為庵,打坐其中,若到陰魔發現之時,他便速來,將那圓石往上搬運,移至半坡,復使墜下,又來靜坐,景象一生,便運石混之,如此三年,陰魔盡退,遍體純陽,諸般景象人眼皆空,靈明日著,天機自應,知有一樁故事,但天機不可洩漏,須去點化一番,若能使他醒悟,可免此沈淪,不失上天好生之德,下開救濟之門,當時離卻土山要去辦這件事情。


且說刊隴之地,有個富戶姓王名雲,家中富豪,人都稱他為王大戶,也算得一個財東。依山傍水而居,自得山環水抱之勝,門外一道溪河,這王雲雖有若大家私,卻居心刻薄,慣使大秤斗小耳,較出重入,一味欺貧凌弱,占田奪地,他家那些奴僕,狐假虎威,狗仗人勢,佔騙鄉愚,姦淫婦人,無所不為,仗著主人勢耀,造下彌天罪過,猶然不知。他家門外有一大石長丈餘,高數尺,頭大尾小,像獅子一般,故此呼為石獅子。在外邊做活路的人甚多,每到吃飯時,看守莊門的人,趴在石獅子背上,用梆一敲,四下都聽見,即回來吃飯,這是常規。相去不遠,有個山坡,坡上修了一觀音廟,是王雲先祖所建也,施得有地土,招得有住持,王雲當事之時,把住持逐去,將土取回,只是未曾拆毀廟宇,打壞神像,也算他還有一點善心。雖留下這廟宇,卻成了一個冷廟。邱長春從寶雞地方到此,就在這廟裡棲身,每日聽見梆響,便去化齋,化了十幾次,並無一人理睬於他,莫說化齋,連水也化不到一口。只有一個丫頭,名叫春花,見他來了幾回,皆空手而來,空手而去,心中不忍,暗地藏了幾個糖,出來與長春丟入袖內說:「老師傅快去,此非善地也。」又過了兩日,邱長春來化齋,正遇王雲立在門口,長春原本是來點化於他,今見他站在門前,便說了四句話來打動他。話曰:


貪名為利不回頭 一日無常萬事休

縱有金銀帶不去 空遺兩眼淚長流


長春將說畢,只見王雲勃然作怒曰:「你這野道休得在此胡言亂語,我生平是不信佛法之人,你各自早去免受凌辱。」長春曰:「貧道特來貴府化齋,隨會長施濟施濟。」王雲見門外有個拾馬糞的篢子內裝有馬糞,旁邊有把拾糞的鏟子,他拿過手來向篢內鏟了一鏟馬糞,走到長春面前說道:「你求我施濟,我便將此物施濟於你如何?」長春正要試他心念,見他這樣子恐是作戲,故將岩瓢往前一支,他當真把一鏟馬糞傾入岩瓢。邱長春曰:「此馬糞與我有何用處?」王雲曰:?這糞都是我雇下人工拾來的,今日與你,也算我施濟也。」


長春聞言,口稱善哉善哉。那王雲與眾僕俱各大笑。閤家大小聞此言,盡皆發笑,只有春花心中不然。一日見那些奴僕俱上坡做活去了,暗藏幾個蒸?在袖內,走出外來,恰好正遇長春站立門外,即欲將?給與他,長春曰:「我非來化?也,有一句要緊的話對你說,你可牢牢緊記。若見門前石獅子眼睛紅時,便可到山上觀音廟去躲過一時三刻方保無憂。」說罷,飄然而去,霉時不見。


春花把此言記在心內,每日出來看石獅子兩遍。如此數月,卻被一個放牛娃子看出情形,問曰:「春花姐,你每日出來瞧這石獅子,所為何故?」春花對他說道:「那日化齋的老師傅他對我說,等這石獅子眼睛紅了之時,叫我急到觀音廟去躲避一時可免大難。」放牛娃子聽得此言甚是異奇,欲與她戲耍,暗地尋得一塊紅土,下午牽牛歸來,爬上石獅子去,用紅土在石獅子面上抹了兩個圓圓,就像一對眼睛,抹畢即下來,閃在一邊,看她如何?


是時天色將晚,春花在內忽然心驚目跳,行坐不安,心中暗想,莫非石獅子眼睛紅了。急忙出外觀看,也不顧主人吵罵,由得外來,果見石獅兩眼通紅,大吃一驚,竟奔觀音廟去。放牛娃子見她跑上廟去,也隨後跟來,將到廟內,正欲問她,猛然一個乍雷,震得出搖地動,俄而狂風四起,黑雲滿天,霎時間大雨傾盆,如瓢潑桶倒一般,直落到半夜,雨才住點。春花和放牛娃兩個伏在神桌下,耳聽響聲陣陣,如千人擂鼓一般,似萬馬爭奔之勢。到得天明,才敢出來觀看,正是不看之時猶小可,看了之時嚇掉魂,卻原王雲這所莊廊,昨夜不知甚麼時候,蛟龍在此過路,見他這房子修得十分體面,就往水晶宮去了,只有石獅不肯去,卻倒臥在河當中。


卻說春花見王雲合家被水打去,未免心酸流淚,不一會驚動遠近大小男男女女,齊來觀看,個個俱言老天有眼,報應不爽。又見春花啼哭,便問曰:「你的主人全家覆沒,妳怎麼逃脫性命?」春花遂將道長指示之言對他們訴說一遍,眾鄉人紛紛議論,都說王雲惡貫滿盈,天降水災,那道長想必是位神仙,前來指點於他,他不肯回心,故此被水打去。你雖然是個丫髮,卻有點善根,故將你救出,又帶挈放牛娃子不死,看來人生天地之間,總要做些好事,大難來時,方有救星。又問春花今如何。春花曰:「這廟原是老主人當年造的,周圍這些地土,已捨在廟內,如今我就在這廟裏帶髮修行,也不想那花花世界,紅塵美景。」眾人說:?如此甚好,我們與妳湊些盤費,暫且度日,待秋收之後,不少吃用。」眾人說畢,各去湊了些錢糧交與春花,又尋了一個老婆子與她作伴。春花謝過諸人,從此一心一意苦志修行,過了數年,邱真人在龍門洞靜養,知他真心向道,便來度她,她即拜真人為師。後來也成正果。


又說邱長春自指示春花之後,遂入隴州山中,見一石壁,壁上有洞,乃秦末漢初之間,婁景先生定日月之處,下有溪河,這懸岩石壁臨溪水,其水彎曲轉折,遠處望來,這石壁如跨在溪上,其洞如門,時人重的是科甲,見此山洞像門一樣,就取名龍門,蓋取鯉魚跳龍門之意也。長春到此,始悟門上龍飛之語,應在茲矣,便於洞門養性修真。不到兩年隴州乾旱,隴州太守率領郡民祈禱,雨澤不降,看看苗稼焦枯,萬民憂苦,邱長春乃赴州郡,自言能禱三日甘霖,普救萬民,州官大喜,拜請登壇。邱長春乃嚴整衣冠,俯伏壇庭,一念投忱,誠通上帝,果見滂沱大降,下了三日三夜,田禾豐足,萬民遂安。明年北直一帶大遭天乾,久旱不兩,天子率領百官求雨不降,元順帝傳旨,張掛榜文,招求有道之士,祈禱雨澤,有能求得下雨者,高官重爵以酬其勞。皇榜懸掛,各省知聞,隴州太守保舉一人能求雨澤,不知此人是誰?且看下文。


昔年困饑僅 如今動帝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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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回 苦根盡相隨心變 陰魔起幻由人生


元宵燈後更無燈 萬古常明只此心

朗照終天總不滅 光明皓皓到於今


話說邱長春聞聽採藥人之言,猶如睡夢中被人一棒打醒,才知往事如孩子見識一般,非大人之所為也,急欲脫鎖,卻不知鑰匙在何處,心甚作急,採藥人口:「鑰匙是我拾得。」即於袖內取出,將鎖打開,邱長春曰:「我是已死之人,蒙足下片言開導,絕處逢生,死而復活,莫大之恩也。」採藥人曰:「我又未曾與你銀錢,給你飲食,不過幾句言語勸解於你,信也由你,不信也由你,你若能信便可以不死,你若不信總不能生也,生死二字由你自造,於我何涉?有何恩之可言?」說罷,飄然而去,霎時不見。


邱長春從此以後,把這求死的念頭,如一天雲霧散得乾乾淨淨,依然青天白日,晴空萬里,毫無障礙,若不是太白星君一篇正理,拔去他的魔根,縱有百萬天兵,一千個韋馱,把降魔杵打斷,也打不退他這魔障,拔不了這魔根。所以大凡修行人魔障一來,便要尋著他的根腳,看是從何而起,即於起處輕輕拈去,毫不費力。若魔在這裏著根,你往那裏尋苗,一輩子也尋不出來,就把天下的好話對他說盡,說不著他的心病,他也不能服你。


邱長春自採藥人指破迷途之後,重立玄功,再下苦行,一日來在一個地方,見山川毓秀,有一道溪河橫於路旁。正值夏日,溪河水漲,其河平坦,造不成橋,架不了船,只好涉水而過,近處鄉人熟知水性,過來過去,原不在意,遠方過客,未免臨流嘆息,不敢輕於渡水。邱長春便起了一個念頭,要做些苦功,行一行方便,有不能涉水者便把他背過河去,也有大方的人給他幾文錢,買飲食吃,略可度日。又有些人分文不取,也背他過去。水消乏的時節,便去化齋,早化七家,晚化八家,化得齊來,或遇有飢寒之人便給與他吃,自己卻餓一頓。若遇雨隔雪阻,竟日不吃,前前後後數年之間,餓得有百餘回。故如今有云:大餓七十二回,小餓無數之言。


邱長春在此做苦功,夜宿冷廟,見匾額上有蟠溪眾姓弟子敬獻之句,方知此河為蟠溪也。忽憶重陽先生石番溪邊之言,苦根當盡於此也,乃大發恆心,參悟道妙,閑暇之餘打坐用工。如此六年屢遭困苦,曷可勝言,但到水窮山盡之時,忽又感動好善之人來,與他結個善緣,使他也可略免飢寒。


蒼天不負修行人 只恐修行心不真

若是真心苦悟道 何愁衣食不終身


邱長春行了六年苦功,應該圓滿之時,忽然溪水大漲,來了三人,軍裝打扮,各帶銅刀,手提人頭,自言斬獲大盜,上省報銷,不識水性,要他背過河去。長春本是來下苦工,焉有不背之理,於是挨一挨二背過河去,背到第三位軍爺,那人膽小不過,戰戰兢兢,說道:「我生平畏水,汝要小心。」長春說無妨不必害怕,便來背他。背到河中間水緊之處,忽一浪打來,邱長春立腳未穩,被浪一推,身子閃了一閃,那軍爺在背上叫了一聲不好,急用手抓著他衣服,一轉手便將人頭墜落水中,那軍爺只叫怎了!怎了!長春用目一望,見那顆人頭隨波逐浪而去。長春也自作忙,將他背攏了岸,要去尋那顆人頭,及至回頭一望,波浪滾滾,洪水滔滔,那裏去尋這顆首級?何處去撈那顆人頭?再看那軍爺時,捶胸頓足,喊天叫地,慌得長春心忙意亂,一時也無主見。即對軍爺說:「你拿刀來,把我這顆首級割下,以償你那個人頭何如?」軍爺曰:「人頭是我失手墜落,與你無干。」長春曰:「我是孤身一人,死有餘辜,你乃數口之家賴此生活,兄我一人活你全家,未為不可?」軍爺說:「你倒也是番好心,只是我不忍殺你,常言鋼刀雖快,不斬無罪之人,你若要周全我的大事,只可自裁。」


說罷,將刀遞與長春,邱長春接刀在手,正要自刎,忽聲半空中有人叫回:「邱長春還我笏來!」長春往上一看,只見三位軍爺,站在五色祥雲之內說:「吾等三人乃天地水三官也,因見你道心堅固,苦行圓滿,特來化度於汝,汝果然捨己從人,積功累行,今將汝凡身化作道身,幻體更為仙體,六年悟道已就,七載成真將興,汝可精進勿誤。」長春忽然心頭朗悟,靈機顯著,再看手中拿著一片朝笏,並不是甚麼鋼刀。又見三官之中,一人空手,如是他的朝笏,少不得上去交還,試將身子往上一縱,已入雲端,將笏呈上,三官大帝高駕彩雲,冉冉而去,邱長春正欲縱下雲頭,忽又想起麻衣將士,斷我該餓死,我今道果已成,量不能再受餓,何不借此雲頭,往河東一走,再試他一試,看他眼力如何?主意已定,即將雲頭撥轉,頃刻千里,到了賽麻衣莊前,墜下雲端,走進莊來,見一個二十餘歲的人,就是那年拿飯出來的小廝,即對他說:「我是來求老先生相面的。」那人說:「家尊久未出外,既要相面,可隨我到廳上。」說罷,即引長春入內。那賽麻衣正坐在廳上,見長生進來,忙起身接入待以賓客之禮,坐下喝茶。長春見賽麻衣鬚髮皆白,老邁龍鍾便曰:「數年不見,先生倏而鬢髮皤然。」賽麻衣曰:「老朽不知在何處會過道長,一時忘懷。」邱長春曰:「先生不記螣蛇鎖口,該餓死之人嗎?」賽麻衣聞言,即將他相了一相,拍手大笑曰:「妙哉妙哉!道長不知在何處做下大功德事,竟將昔年之相改變了。」邱長春曰:「先生嘗言相定終身,永無更改之理,今日然何又說改變之語?」麻衣相士曰:「老朽只知相面,不知相心,今道長相隨心變,非老朽所知也。昔者雙紋入口,是名螣蛇鎖口,應主餓死,如今這兩條紋路,雙分出來,繞於承漿之位,這承漿上又生了一個小小紅痣,配成格局,名曰二龍戲珠,貴不可言,應一受帝王供養,福德不可量也。豈愚老所能知哉!」長春聞言也服他相法通神,即告辭起身。


回皤溪廟內打坐,只因動了一點計較之心,要去取笑賽麻衣,惹出一番魔障來。正在打坐之時,恍惚之間若亡若存,好像身在萬山之中,忽起一陣狂風,現出一隻黃斑猛虎,張牙舞爪,向他撲來,他卻把這死字看得淡,全不在意。又到杳杳冥冥之際,見一個道童是來說:「我師傅馬丹陽到了,師叔還不起來相見。」果見丹陽從下是來,長春想,道不戀情,來也由他,去也由他,忽又見許多人來說:「難為你背我們過河,今當收穫之時,與你湊得有一石多麥,儘夠一年吃用,另外又幫你兩串錢,縫件衣服穿。」說罷,將麥背到他跟前,堆積許高,又將兩串銅錢拿來身邊,要他親手來接,他更不在意。昏迷之間,又見一美貌女子年可十七八,自言被後母毒打,私自逃奔,欲到母舅家去,奈何身孤難走,老師傅何不送我一往,感恩非淺。說罷,嬌嬌滴滴,欲哭欲訴,長春總不理會,與他一個無人無我,不識不知,轉眼之間,二嫂帶著幾個小孩是來告訴曰:「你二哥已死,大伯將家園獨吞,使你這侄男侄女,衣不終身食不終日,我是女流之輩如何能撫養他們?你可看在二哥面上,念其骨肉之情,如何安頓我們母子。」說罷,那幾個小孩子便來拉拉扯扯,哭哭啼啼,三叔長三叔短,不住喊叫,要吃要喝,胡亂挖抓。長春靜極之中,智慧偶生,若無一物,猛聽得半空中響亮一聲,南天門大大打開,見二童子控一白鶴到面前說:「奉玉敕請真人跨鶴飛昇。」且聽下回分解。

 

莫教三凡生幻境 陽防六賊亂心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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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回 化強梁改邪歸正 談至理因死得生


富貴由來水上漚 何須騎鶴上揚州

蓮池有個收心法 靜裏暗吟七筆勾


話說邱長春見水打來一枚鮮桃,以為命該餓死,恐這群桃不能得食,今且試之,看是如何?想罷,伸手將鮮桃拿來啖之,香美非常,吃畢精神大振,飢渴頓解,溪水亦消,一輪紅日高照,晒得渾身汗流,睡不安穩,翻起身來自思命不該死於水邊,必要絕於高山。正是一念著魔,終身執迷,所以修道之人,總要把生死二字看待空,不可一定貪生不可一定求死,生也由他,死也由他,不可執於有,不可溺於無,如此則魔不能人身,心自得寧靜也。


又說邱長春來到秦嶺,見一座小廟在山梁上,是個荒僻去處,人跡罕到之所,即進廟去。將蒲團鋪下,偃臥上面,又餓了八九天,水都未喝,一日,看看命在須臾,忽聽外面有人談話,長春略睜餓眼視之,見有十餘人坐在廟前,又見一人走進廟來,將他看了一眼,問他從何而來,長春心不耐煩,那肯答應他緣起,眼睛只有一線之氣。這人見他要死不活的樣兒,也不再問,各自出外來,和那些人去尋柴找木,用三塊石頭架著鑼鍋,在背簍內取出一大塊肉來,丟在鍋內煮熟,便來獻神。


獻畢,將肉切碎煮炒入味,傾在一個瓦盆內,又盛了一鍋水來下麵,背簍內又提出一瓶酒,斟在碗內,你哥我弟,大吃大喝起來。你道這一夥是甚麼人?原來是秦嶺山上攔路打搶的強盜。其中出色的幾位好漢,一叫趙璧,一叫李雄,一叫張建,一叫王能,一叫朱九,因做了一樁好買賣,一來獻神,二來分贓,辦得有酒食之類,在此聚飲,當下團團圍坐,吃喝起來,酒至半酣,王能對趙璧曰:「趙大哥,咱們弟兄做了一輩子壞事,今我們也做做好事好嗎?」趙璧曰:「有什麼好事可做?對哥子說來。無不周全。」王能曰:「廟裡頭困倒那位老師傅,並不是害病,我看他那樣兒是受了餓,我們何不煮些麵湯與他吃,救他一命。」趙大哥曰:?好好好。?兄弟們快去辦來。那些人聽見大哥吩咐,七手八腳的,不多一會,將麵湯煮好,共入廟來,叫長春吃,長春不肯吃,被他們扶起來抱住腦殼,一連灌了兩碗,霎時肚裏飽暖,還陽轉來,口中埋怨道:「看看我的大事己妥,又遇你們這些人,弄這無名之食與我吃了,使我又要多受一番磨難,真乃求生既不可得,而求死亦費許多工夫。」長春正言之際,惱了朱九的性情,腰中拔出鋼刀,怒沖沖用刀指著長春罵曰:「你這野道,好不曉事,咱們弟兄將你救活,你反說我們是無名之食,你今既要求死,咱能與你一個快興。」說罷舉刀欲砍,邱長春全不害怕,把肚腹拍了一拍說:「你要殺不須殺別處,可將我肚皮割破,待我理出腸子來,還你無名之食,死也心甘。」說畢,朱九忍不住笑說道:「你這老師傅真沒來頭,那有吃了的東西還得了原,我不殺你,且問你為何求死?可說我們大家一齊聽。」邱長春遂將麻衣相士說他該餓死,有無更改。故此願學伯夷叔齊兩位大賢,做個知命順天。長春說畢,趙大哥笑口:「老師傅不須如此,既怕餓死,咱們弟兄每人幫湊你兩把銀子,可得十餘兩之譜,你去尋一個廟子住下,招一個徒弟,大家勤苦些,多積些糧米,焉得受餓?」趙璧話未說完,張建、李雄各在身邊取出幾件散碎銀來,約有三、四兩之數,其餘俱要取銀,邱長春搖頭擺手說不要,生平不妄取人財,有一個牌兒為證。


說罷,即於身邊取出牌,拿來與眾人看,見上面有妄接人財筋骨斷,妄吃人食口生瘡之句。王能在旁笑曰:「咱們弟兄心甘情願幫湊你幾兩銀子,又非你同我們索取,何以為妄?邱長春曰:「凡無功而得人財者,是謂無因。無因者無故也,無故而取人錢財,吃人飲食,豈不為妄乎?」朱九曰:「依得王法打死人,依得佛法活不成,咱們幫你幾兩銀子,你都不敢要,怕帶過帶錯,像我們專以打搶營生,又不知罪惡有多大?」邱長春曰:「列位與我不同,我是前生毫未施濟於人,故今生受不得人家供奉,列位是前生放得有債賑,那些人騙了你們的錢財故而今生相見攔路討取,加倍相還,若是不少欠你們的,你們便遇他不著,縱然過著,也輕輕放他去了。」


邱長春這些話,說得他們一十三人,毛髮悚然,李雄聞言說道:「了不得?了不得,依這道長說來,難道人人都少欠我們的?我們未必就不少欠別人的?倘若少欠別人的,再一世別人也要攔路索討,只恐我們還不清白。」趙璧曰:「咱們身邊俱有點銀兩,可以做個小生意,度活時日,趁此機會,改邪歸正,你們意下如何?」朱九曰:「大哥之言有理,我們就此收心罷。」說罷,將刀拋入亂草之中。趙璧又對長春曰:「老師傅好好修行,咱們弟兄,少不得後來都要拜你為師,習學妙道也。」說罷,一齊走了,又說邱長春著了這一心要餓死的魔,雖遇趙璧等將他救活,畢竟魔根猶在,仍要求死,下得出去,化了一個多月的緣,湊得有兩二百錢,買了一條鐵鍊,一把鐵鎖,帶在身旁,尋了一個去處,其得廟宇,又不通路徑,周圍都是樹林,這樹林在深山之內,人所不到之處,古木參天,荊棘遍地,他把鍊子栓在大樹上,挽個套兒,然後拉來栓在頸上,用鎖鎖了,將鑰匙望空拋去,不知失落何處,倒臥樹下,自謂這回再無生理也。誰知他這一做,早驚動上界太白星君,變了一個採藥的人,走到跟前問曰:「老師傅身犯何罪?是誰人將你鎖在樹上?」連問幾遍,邱長春方才開言說:「你去幹你的事,不要管我。」採藥人口:「天下的事,要天下的人辦理,怎說不要管你?我也是個懂道理人,把你心思對我講來,我與你詳解或者可以分憂解愁,也未可料也。」長春見他言語在理,即將賽麻衣相他該餓死之言從頭訴說一遍,又將自己求死屢次遇救之事,也告訴一番,因此來到此處,自鎖在樹上,示以永無生理,免得人救,並無甚麼憂愁,何用分解。


採藥人哈哈大笑曰:「愚哉愚哉!執迷之甚心!我怕你有甚麼憂天愁地之事,卻原一念入魔,自誤終身,吾令與汝言之,使汝魔當自消。相定終身,只定的尋常之人,若大善之人,相也定不準,大惡之人相也定不準,相分內外,有心相,有面相,外相不及內相,命好不如心好,人善之人相隨心變,心好相亦好,該死者反得長壽,逢凶化吉,遇難呈祥;大惡之人相亦隨心改變,心歹相亦歹,該善終者反惡死,轉福為禍,喜變成憂,故相之秘訣,有言福壽綿長,必是忠厚傳家;歲命短促,定然輕薄為人,該貧賤而轉富貴者,因他心存濟世;該富貴而反貧賤者,由其意在利己,該餓死而反吃用不盡者,因他愛惜米糧;該吃用有餘而反受飢餓者,因他拋撒五穀;螽斯衍慶,其人必有好生之德,乏嗣無後,居心定無仁慈之風,此心相之大略也!面相何能為哉!況你們修道之人,能斡旋造化,扭轉乾坤,把一個凡體都要修成神仙,未必神仙是相上註定的麼?總是由心理做工夫悟出來的,只要你能修成神仙地位,那一個神仙餓得死?若你這樣所為,生不免為餓殍,死不免為餓鬼,生既無用,死又何益哉!這一席話說得邱長春如夢初醒,似暗忽明,才知一向欲死之見,如婦人女子一般,非大丈夫之所為心,足堪惹人恥笑,即欲脫鎖,若無鑰匙,未識究能脫得否?且看下回分解 


千般通理千般妙 一處不到一處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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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回 分蒲團大道不戀情 問相法當面把人量


 作善如登百尺竿 下時容易上時難
只須勤力行功果 莫使身中膽氣寒


話說馬丹陽同邱長春在斜谷冷廟打坐,被雪阻隔,不能出外化齋。邱長春不識馬丹陽是有了道的人,只憐他是富家出身,如何受得如此冷凍,這般飢寒,焉得一碗粥湯與他解解飢渴,意欲去尋一個人戶化一碗齊來供養他。


走出廟來一望,只見雲橫秦嶺,雪滿千山,莫說看不見人戶,連路影兒都被雪壓了,不知從何下腳,若勉強走去,難免滾入雪窖,不惟粥不可得,而性命亦不可保也。看罷,仍進廟來坐下,因憐馬丹陽飢餓,動了這想吃粥湯的念頭,擾亂了神氣,心緒不寧,坐不安穩,一夜之間被這念頭打攪屢難止息,早驚動本境土祇,慌忙到山凹裡張老兒家中去托夢。張老兒正睡到神魂顛倒之際,忽見一個白髮老翁走進屋來說道:「我廟裡有兩位修行人,被雪阻礙,餓了三日三夜,你快起來煮些飯食送去與他們解一解飢渴。」說畢不見,張老兒猛然驚覺,便將老婆子喊醒說明此事。老婆子生平最是信神,聽得此言,忙起來將火燒燃,又喚兒子媳婦一同起來,大家煮飯,便將他老子之夢與他們說知。這兒子媳婦也是歡喜,不久將飯煮好,天色已明,老兒也起來了,即命兒子將飯送往冷廟裡去,請他二人用飯。馬丹陽以為是鄰近的人見他們挨餓,起側隱之心送這飯來,以解飢渴,也是有之,遂同長春將飯吃了。道了一聲謝,仍自打坐。張老的兒子見他二人吃畢便將碗筷收拾各自去了。


馬丹陽坐到午後,才起身出外,看看天色,見那邊來了一人,恐惹牽纏,忙進廟來,正欲坐下,只見邱長春站起身來說道:「看來修行之人,也有感應,我昨夜恐師兄難忍飢餓,偶起一念,怎得辦點粥湯來與師兄解一解飢渴,這念頭一起,今早即有人送飯來,豈不是有感應嗎?馬丹陽勃然變色怒曰:「君子謀道不謀食,你不思進道之功,一昧貪於飲食,豈不聞過去心不可存,現在心不可有,未來心不可起。你今三心未了,一念不純,焉能悟道?我今不再與你同行。就此分單罷。」長春聞言自悔,錯起念頭,好言相挽,二人正言之間,廟外來了一人,此人因家內柴燒完了,是來砍廟前這幾根樹枝的。馬丹陽見他手裏拿得有菜刀,即借來一用,那人不知何用,即將刀遞與他。馬丹陽將刀接過,把蒲團拿來砍作兩斷,將刀交還那人,對長春說道:「一個蒲團分作兩段,你一半邊,我一半邊,各自辦功,勿得始勤終怠,自誤前程。」說畢出外而去。


邱長春那裡肯捨,隨後趕來,卻被砍樹之人看見,說:「這般時候,師傅往何處去?」邱長春見問,忙答曰:「要去追趕我師兄。」其人四下一望,並無人影,說:「你師兄往何處去了,我卻看不見。」邱長春指中間說道:「他往這路上去了。」那人曰:「這路幾十里無人煙,天色已晚,又在何處投宿,不如聽我相勸,暫過一夜,明日再去尋他不遲。」長春曰:「如此你可幫我喊叫幾聲,或者他聽見肯回來,也未可知。」那人即在樹上大叫:「道長快回來,去不得!去不得!」一連喊了十餘聲,並無響應,下得樹來,收拾柴枝回家去了。原來馬丹陽此時道果已成,故與長春分別,使他自修自煉,好用工夫,若在一路,反耽誤他的前程。


是日出得廟來,即借土遁,一直到河南嵩山靜養。於嘉泰甲子歲十二月二十七日飛昇。著有「修真語錄」傳世。七真之內了局六人,只有邱長春尚未修成。自馬丹陽與他分單之後,深加勉勵,立下幾種誓願,製成一首除妄詩曰:


妄念萌時不可當 飢思飯食渴思湯

今將妄念一齊了 改換曩時舊肚湯
要得人財筋骨斷 妄貪人食口生瘡

般般妄想總消盡 身內空空無所藏


詩成喜之不盡,行了月餘,不免有所遺忘,乃於木匠鋪要了一塊板,做成一個小小牌兒,借來筆墨寫了八句話在牌兒上,以便觸目驚心。你道那八句話:

妄念欲除除不清 今於牌上寫分明
妄言妄語齊除盡 妄想妄貪俱掃平
妄接銀錢手爪斷 妄貪飯食口生瘡
時時檢點身邊事 莫教七情六慾生


邱長春將牌兒寫好,帶在身旁,每日總要看一兩遍,正是妄止一分,工深一步。將這除妄工夫,漸漸煉得純熟,東遊西蕩。一日來在河東地方,見路旁有座莊院,甚是整齊,莊門大開,時當晌午,便去化齋。見一個小廝從內出來,邱長春與他說:「我是遠來,特到善莊化一飯。」小廝聞言,即入內去,去不多時,手捧一盤飯食出來,放在莊前石墩上,便請長春用飯。長春正要來吃,忽見一位老人有五十餘歲的樣兒,鬚髮半白,從內出來,將長春瞧了一眼,用手在盤內取了兩個蒸?給與長春,其餘仍叫小廝拿進去。邱長春一見心中不樂,對老者言曰:「這小哥捧飲食出來與貧道結緣。為何又叫他拿進去?莫非老先生捨不得或者貧道不堪享受,請老先生明示勿諱。」


那老者笑曰:「一飯之緣愚下焉結不起,因道長無福消受也。」邱長春大驚曰:「我連一頓飯都消受不得,其中必有緣故,望老先生明以教我。」老人曰:「愚下自幼精通麻衣相法,在江湖遊走多年,斷人窮通壽殀,榮枯得失,毫不差錯,江湖上與我取個綽號,叫做賽麻衣,適才我觀道長之相,是吃不得飽飯的,若飽吃一頓,便要餓幾頓,不如少給一點,使你頓頓有吃,這是愚老一番好意,非捨不得也。」長春聞言點了一點頭說:「老先生正言著我的敗處,不差分毫,再請老先生將我重相一遍,看我修行成道否?」賽麻衣果然又將他相了一相曰:「不能不能,莫怪愚下直言,觀你相上鼻端兩條紋路,雙分入口,名為螣蛇鎖口,應主餓死,其餘別處部位雖美,然終不能免此厄也。此厄既不能免,焉能成道?」邱長春曰:「可有改乎?」賽麻衣曰:「相定終身,有何更改?除非一死方休,那管你富貴貧賤,不論在俗出家,該餓死終該餓死,逃躲不脫,無法可解。


我說兩輩古人與你聽:列國時有個趙武靈王,是該餓死之相,他是一國之君,如何能餓死?因他兩個兒子爭位,勃起干戈,也恐他有變愛之心,先將宮門封鎖,以兵把守,兩下砍殺起來,一連數月不解,宮中絕糧,宮人俱皆餓死,趙武靈王餓了七日茶水未沾,看見宮前樹上有個雀巢,意欲取嫩雀啖之,有長梯在側,移置樹間,勉強精神,上得樹去,誰知嫩雀已出了窩,只有一個雀蛋拿在手中,正欲食之,忽被大雀飛來,閃了一翅,趙武靈王手一鬆,將蛋落下地來打爛,只因相該餓死,一個雀蛋都吃不成,竟至餓死。又有漢成帝時,有一位長官名叫鄧通,遇相士說他該主餓死,他一日見了漢成帝奏曰:「臣鄧通,居官清廉,家無餘積,相士說我應該餓死,臣想我家如此淡泊,恐後來當真餓死。」漢成帝曰:「朕能富貴人,也能生死人,相士之言,何足為憑?朕賜爾雲南銅山鑄錢,使用一年,可得十餘萬銅錢,十年之中家資百萬,焉能餓死?」鄧通自謂可以免餓,誰知成帝不久晏駕,太子登位,眾文武刻奏他狐媚老王,希圖肥己,敢將國家銅山私自鑄錢使用,其罪非小,這後生皇帝,見了本章,心中作惱,使刑部官將他家私沒收,如念先帝舊臣,不忍誅戮,打入天牢,又被多官復奏一本,斷了水火,餓了七八天,臨死要口水吃,獄卒偶起側隱,取水來到,被獄官看見,大喝一聲,獄卒心頭一慌,因而失足,將身閃了一下,把一碗冷水傾潑在地,活活餓死,水都喝不到一口。


此兩輩古人富貴之極,終歸餓死,豈非相法有准乎!所以伯夷叔齊二人知命,情願死於首陽山下,梁武皇帝與後秦王符堅不知命,一餓死臺城,一餓死五將山。知命不知命,該餓死終要餓死,豈能逃乎!」賽麻衣這幾輩古人,把邱長春比掉了魂,將這熱念化作了冷灰,一團悟道之心,頓成瓦解冰消,即辭了賽麻衣,也不往前進,仍歸西秦,一心要學伯夷叔齊兩位賢人,知命順天。一旦來到奏地,一道溪谷,兩邊都是高山,中間一條深溪,溪兩岸亂石縱橫,是個山僻小路,少人來往,他即揀了一塊大石,偃臥其上,餓了七日七夜,水都不吃一口,安心餓死,只因他是修行之人,神氣飽滿,輕易餓不死,若是平常之人,早已嗚呼。餓到第九日,不知何處落了驟雨,平白漲了一河大水,看看淹到身邊,他是求死之人,要做安命聽天,以驗相法,不肯尋別路而死,故有此遲延。若不安命,另起一念,跳入水內,豈不省卻許多困苦?古人之心執一不二,不以生死移其心念,故稱良淳也。


且說上流頭水打來一枚鮮桃,其大加拳,隨著水勢在長春面前浪來浪去,一股香氣聞人鼻孔。長春本無意吃它,心想武靈王臨死不能吃一個雀蛋,鄧通臨死不能喝一碗冷水,我今也是臨死之際不知可以吃此鮮桃否?未知長春吃得到吃不到?且看下回分解。


命不該死終有救 天賜鮮桃口邊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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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回 煉色相煙花混跡 說妙偈道念純真


見美如無不動心    工夫到此自然深

有人學得真空法    虎嘯龍吟邁古今


話說郝太古是得了道的人,如何摔得倒他。徒弟斬斷長繩之時,他己脫了凡體,今者不過來顯一顯道,使後世人知神仙原可學也。他那徒弟見師傅跳下石壁,心中駭然。候了幾日,不見上來,各自去了。


話說劉長生一心要煉色魔,聞聽人言蘇杭二州出美女,即往蘇杭而來。撿了幾塊頑石,點成黃金白銀,退去道裝,買了幾件綢緞衣服,穿戴起來,大搖大擺,走入煙花院去,鴇兒接著,未免問敘。劉長生對她講說:『我號叫長生子,燕山人氏,採買珠寶至此,出外久曠,要尋一位最好的姐兒,散一散心。』


那鴇兒聽說是珠寶客,知是財神菩薩來了,推下笑臉,加倍奉承,即引他到一個頂絕色的姐兒房中。這姐兒名叫似玉,也算得煙花出名的妓女,彈唱歌舞件件都能,能寫能畫,又會吟幾句詩,婀娜可愛。這似玉見得長生子,氣宇瀟灑,言語溫和,又且大大方方,並無一點堅容之心,這般好客,如何不接,遂放出十分溫柔,百般嬌姿,舞乖獻媚。長生子依著重陽先生那兩句話:泰山崩前而不驚,非故不驚也,崩前而若未崩前也;美女當前而不動,非故不動也,當前而若未當前也。』長生子依著師傅這兩句話,把心頭弄得空空的,一無所有,魔障無由可人,枉費了那姐兒千般情態,萬種風情,不能動他的心。這心乃一身之主,心不動而身自靜,其他意念都聽心舖擺,心不動,他也不敢動,只有眼睛和耳朵是兩個好事的人。見了好色,聽了好音,要來報與心知道。長生子把這心恭維得好,叫他不要信耳朵眼睛的話,免得誤了大事。這心果然依他之言,便裝成個不識不知的樣兒,好比那小孩兒一般,只知戲耍,不懂情事。就睡在一床,同一個枕頭,無非是一張臭皮囊,陪著一個粉骷髏,也沒甚麼大趣,不過是紅紅綠綠,難免於眼,叮叮噹噹,難免於耳。長生子又把眼睛耳朵恭維一番,教他一個方法,見如不見,聽如不聽。他兩個當真依了他的方法,一個裝瞎,一個裝聾,雖與那姐兒同起同落,畢竟還不識他是何等樣人,有那些貴重。


話說劉長生因把心主、眼睛、耳朵這三位老人家恭維得好,這三位老人家保著他在煙花院內,修成了一位真仙。此時,更不拘形跡,常在那些妓女房內玩耍,那些妓女見他肯花銀錢,見長生子與玉姐並肩而生,隨手將那鮮花與長生子插了一朵在頭上,又要脫他那男衣來換女衣,將他胸前扣解開,忽聽外面有人咳嗽一聲,闖進一位胡僧來,面黑鬚短,眼大眉粗,額拱鼻高,形容古怪,嚇得幾個妓女,都躲在長生子背後,連聲也不敢做。你道這胡僧是誰?原來是西土達摩祖師遊南海轉來,路過杭州,見有紫霧騰空,起自院內,應真仙降世,然何流落煙花,意欲前來點化,度他一番。進得院來,正值眾妓女與長生子戴花脫衣,鬧在一團。院內鴇兒埋著頭在收拾箱櫃,其餘的妓女都在各人房內打盹,聽見後面嬉笑之聲,一直闖將進來。長生子一眼瞧見,知是異人,急忙起敬,請他坐下,見桌上有把銅壺,壺中水冷,沖不起茶,一時燒之不及,忙將銅壺拿來,放在肚皮上運動火工,霎時壺內轟轟響起來了,壺嘴熱氣衝出,知水已滾,另取了一撮頂細毛尖茶葉,放在茶碗內,沖上滾水,雙手捧來,奉敬達摩。這幾個妓女見這希奇,只管呆呆望著,齊稱古怪。


長生子笑曰:『這乃五行中一點真火,何怪之有?我還能在肚皮上打餅子烙鍋盔。』眾妓女聞言不信,有的去取麵,有的去弄水。頃刻做成一個碗口大的餅兒,拿來叫長生子烙熟。長生子接在手中,放在肚皮上,左轉三轉,右轉三轉,餅已帶熟色,翻過來又轉了幾轉,餅已熟成,交與眾妓女,被那些妓女你扯一塊,我撕一下將這餅子吃了。


達摩是看空了世界的人,把萬事都不放在心頭,生平不與人計較,有十分的涵養廣大的慈悲,若是包羅淺淡的人,豈不也要顯一顯道術?他全然不動,反裝出幾分憨來說:『你這個法兒倒好玩,我回頭來要與你學一學。』說罷,拱手而別。臨行說了四句話曰:『既識東來路,西歸勿教差,休將真性昧,久戀不歸家。』劉長生聞聽,也回答了四句曰:『空空無一物,怎得念頭差,此身誰作主,何處是吾家。』達摩聽了這四句話,知他是有修行之人,也不再言飄然而去。


又說玉陽南來,因在苦縣長生與他講道,要到蘇杭煉魔,一別年餘也恐長生子人在煙花迷失真性,故此前來探訪,意欲勸他早歸山林。是日來到杭州,走了幾處院房尋不著他,到此經過,見兩個油頭粉面站立門前,他使走至跟前,意欲問個下落。那兩個妓女見他過來便笑嘻的問道:『你這道長莫非來會那位肚皮上烙鍋盔的客嗎?』王玉陽聽這言語蹊蹺,疑是長生在內,便隨口答曰正是來會他的。有一個妓女曰:『你既要來會他,可隨我來。』說罷,遂往內走。王玉陽隨後跟了進來,你道那兩個妓女,如何知道他的來意,因昨見那胡僧身穿大領,手拿便鏟,今見玉陽也是穿大領拿便鏟,猜他是來會那客人,必又要耍一個把戲,落得一看,故引他進來,將至門房,忽聽鴇娘喊叫,他兩個撇了玉陽,竟自出去。


王玉陽見房門半掩,用手推開,果見長生子陪著一個絕色的妓女坐在床邊打瞌睡,玉陽一見忍不住笑,桌子上有個火煤筒,拿過手來,輕輕將火敲燃,向著長生子臉上一吹,煤火亂飛,撲在那姐兒面上,燒著細皮嫩肉,猛然驚醒,用袖亂拂,口中嚷道:『是誰在此弄火燒人?』長生子笑曰:『魔頭與我戲耍。』王玉陽亦笑曰:『我與魔頭戲耍也。』長生子隨口答曰:『你說我魔我便魔,一魔可以免蹉跎,你今弄火燒人面,彼此較來魔孰多。』王玉陽正要與他相敘,劉長生曰:『快去快去,有人在楚地等你,自可同登道岸。王玉陽間:『師兄幾時走?』長生子說:『走時我自走,不必定日期。』玉陽聽他說話有因,略一拱手,出了煙花院,向楚地而來,在途路過著譚長真,都說奔走無益,不如靜養有功。二人共入雲夢,修煉數年,得成正果。譚長真著有『雲水集』,王玉陽著有『雲光集』。譚長真四月初一飛昇,王玉陽四月二十四日飛昇。


又說長生子在煙花院煉空了色相,離了蘇杭,仍回東魯,入山靜養,於嘉泰三年,癸亥歲二月初八上昇。著有『真修集』。再言郝太古在太華山修養多年,於乙丑歲十一月三十日上昇,著有『太古集』。七真之內了局四位,只有邱長春、馬丹陽、孫不二三人事之未了。就從孫不二講來,她在洛陽苦修一十二載,大道成就,變化無窮,便知馬丹陽在家看守,終難了道,意欲回家指點於他,又想我在洛陽多年,人人都喊我做瘋婆,苦不顯一顯道,怎能化度人心。即出窯外,折了兩椏樹枝,吹了兩口真氣,喊聲變,那兩椏樹枝即變成一男一女,你拉我扯,往洛陽城內去了。百姓們看見瘋婆子挽著一個無名男子,在街上跑上跑下,抱肩樓腰,罵又罵不走,打又打不退,如何不氣?況這洛陽是通都大邑禮義之邦,豈容她胡鬧,大家商量,要收拾他二人,不知收得她收不得她,且看下回分解。


自古街道宜靜雅 豈容男女亂胡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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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第二十一回 孫不二洛陽顯道術 馬丹陽關西會友人

 
休教六賊日相攻 色色形形總是空
悟得本來無一物 靈台只在此心中


話說孫不二將樹枝化為一男一女,容貌類已,每日在街上摟項抱肩,打也打不退,罵也罵不走,街坊無奈,夥同上了一稟:「閤城鋪戶人等,其稟詩正風化,以肅街坊事,情因數年前,遠方來一瘋顛婦人,棲身城外破窯中,我等念其疾苦,不忍驅逐,常給與飲食,活其性命。今瘋婦同一男子,每日摟肩抱項,嬉笑玩耍,屢次驅逐不去,實屬不成事體,洛陽乃通都大邑,南北衝要,何堪當此醜穢,貽笑外方,伏望廉明作主,殲此妖男妖婦。」


那洛陽縣的縣主見了這張稟帖,沈思半晌,提筆判曰:「所謂瘋顛者,迷失本性也。以為不曉人事,故凡事免咎,今據此稟,是本性未迷,而故作瘋顛也。男女同遊原干禮法,摟肩抱項大傷風化,白晝尚敢如此,夜來不言可知。街坊非作樂之所,破窯豈宣淫之地,既驅逐不去,必殲滅形蹤,俟其歸巢穴,勿惜一車之薪,舉火而焚之,使絕其種類也。」


判畢,衙役傳出,街坊得了這個判語,便各執柴薪一束,向破瓦窯而來。正走之間見那瘋男顛婦,攜著手兒進窯去。眾街坊人等吶喊一聲,將柴薪往窯中拋去,頃刻之間,把這瓦窯堆成柴山,點起火來,烈焰騰騰,火星亂飛,忽一股濃煙從窯孔內冒出,化為五色祥雲,雲中端坐三位仙人,當中坐著那人正是在街上胡鬧的瘋婆子、顛女人。那瘋婆子、顛女人在雲端上,對眾街坊人等說:「我是一個修行人,家住山東,姓孫名不二,借瘋顛隱身在此修煉一十二載。今者大功成就,意欲借火飛昇,故將樹枝化為一男一女,牽引諸公到此,今承列位相送,當保合地安寧,將此一男一女送與諸君,以作實據。」說罷,即將左右二人。推落雲端,滾將下來。眾人慌忙用手接著,才如是兩椏樹枝,俱各大笑。再看那瘋婆時已入雲漢,身漸渺小,轉眼之間,只見一點黑影如鷂子一樣直往上沖,漸小如錢如豆而沒。眾人望空禮拜,果然一連幾年風調雨順,物阜民豐,眾人感她盛德,修了一座三仙祠,凡有祈禱,無不感應。


又說孫不二回到山東寧海縣,進得庄來,早被馬興一眼瞧見,忙來迎接,孫不二一直走入廳內住下。馬興即去報與員外得知,馬丹陽即出來相見說:「孫道友辛苦。」孫不二曰:「師兄何言辛苦,這苦字乃是我們修行人的考證,受不了苦,焉能修行。」正言之間,眾童僕俱來參見,不二用好言安慰。是夜同馬丹陽並肩打坐。馬丹陽一夜之間,也要下來數次,孫不二坐到並未移動。馬丹陽曰:「我看孫道友的坐工比我強。」孫不二曰:「不惟坐工比你強些,更有玄妙比你強十分。」馬丹陽曰:「你休小看我,我能點石為銀。」孫不二曰:「你能點石為銀,我能點石成金,但金銀了不得生死,成不了神仙。原無用處。昔純陽呂祖跟著鍾離老祖學道,老祖以錦帛裹一物,重有數十觔,使純陽負之。背負三年,兩膀磨穿,毫無怨言,一旦老祖命純陽啟裹視之,乃石也,純陽亦不嗔恨。老祖曰:「雖是頑石可點成金也,不枉你背了三年。」說罷,用手一指,那塊頑石變成黃金。向純陽曰:「我將此點石成金之法傳你如何?」純陽問老祖曰:「化石為金可保永無更變否?」鍾離老祖曰:「所點之金與真金不同,其金始終如一,所點之金五百年後,仍變為石。」純陽呂祖便向老祖辭曰:「如是則弟子不願學也。此術興利於五百年前,遺害於五百年後,豈不誤了五百年後之人,故不願學也。」鍾離老祖嘆曰:「子之道念我不及也,證果當在我之上。」以此論之,這點石成金的妙術,只會遺害後世,於道有何益哉?」這一些話說得馬丹陽默默無言。又一日孫不二燒了一鍋滾水,用桶提入房中,傾在浴盒內請馬丹陽沐浴。時當八月,天道尚熱,只見那水氣騰騰的不可下指,馬丹陽用手探了一下,險些燙成泡,連聲說道:「難浴!難浴!」孫不二笑口:「你修了多年行,連這點工夫都沒有?待我浴來。」說罷,解衣就浴,揚湯拂水,毫不言熱。


浴畢披衣起坐,馬丹陽曰:「你我同師學道,一般用工,為何你的道術此我強些。」孫不二曰:「傳雖一樣,煉卻不同。我在洛陽苦修一十二年,才得這些玄妙,你在家中樂享安閒,守著這幾間房子,寸步未移,不肯苦修,怕離巢穴,焉能得此妙用?」馬丹陽:「師傅羽化昇仙之後,無人看守莊廊,故未遠出。今得道友還家,可以付託,我也要出外訪一訪道。」是夜換了道裝,待天色微明,趁著眾人在睡。悄地出了莊門,無人知覺。孫不二見丹陽出外,此去必要成道,留此許多錢財何用。拿來修橋補路,周濟貧寒,又過繼馬銘之子,接起馬鈺宗枝,諸事停妥,遁入泰山玉女峰,修養數年,於二月十九飛昇。


又說馬丹陽離卻寧海縣,不知往那裡去才好,猛然想起師傅墳墓在陝西,何不往陝西一遊,主意打定,即往西來。一日,到了長安,遠望前村出來一位道友,好像邱長春一樣,心中想道:管他是不是,等我冒叫一聲。於是大叫一聲邱道友。那人聽見,如飛一般跑到面前,果然是邱長春。當下彼此相會,見禮已畢,同坐路旁。馬丹陽問他這幾年走過那些地方,工夫煉得如何?邱長春答以師傅墳台在此,不忍遠離,煉性之工未敢拋荒。馬丹陽笑曰:「師傅是得了大道的,焉能得死?所謂死者,不過欲絕後人妄想成仙之意也,豈真死乎!煉性者內功也,德行者外功也,先生嘗言內外兼修,方可謂之玄妙,汝今自謂未敢拋荒,豈不謬乎!」


邱長春聞言,恍然大悟,忙向丹陽謝曰:「師兄之言,終身暗昧今得一言開悟,實邱某之幸也。」又將送靈樞之時,得見師傅之面,對馬丹陽敘說一遍。丹陽曰:「師傅常說你不能韜光晦跡,一味逞乖弄巧,成道當在六人之後,汝今不可不戒。若能躬自思省,藏其智巧,敦其樸實,我當將師傅傳我之道,盡傳於你。」長春聽罷,喜之不盡,遂引他同到大魏村,拜謁先生廟宇。又到終南山下,參過墳台,然後作伴共遊荊襄。


邱長春深自改悔,潛形斂跡,不復逞乖弄巧,馬丹陽果將道妙玄機與他指撥,邱長春勤參妙諦,不敢懈怠。馬丹陽見楚地風光繁華,不及陝西樸實,仍同長春由襄河而達斜谷。一日天降大雪,二人困於冷廟之中,共一個蒲團打坐,你道二人為何共一個蒲團?只因邱長春到馬家莊學道之時,並無道家器具,後同重陽先生下江南,馬丹陽將自己所製衲衣、蒲團、便鐘一並周全他。後送先生靈樞之時,將這蒲團裹著衲衣,捎在棺上,帶過陝西,這幾年把衲衣穿得巴上加巴,蒲團倒還未破。馬丹陽在家中打坐,自有氈褥,故不曾重製蒲團。臨行又走得慌迫,只帶了幾件換洗衣服,數兩散碎銀子,遇見邱長春時幾兩散銀都用完了,一向全憑長春募緣度日,一人化來做兩人盤費,那裡還有餘錢去辦蒲團,故此二人共這一個蒲團,背靠背打坐。修行之人原不求安逸,只要能將就便可以了結。且說馬丹陽和邱長春在斜谷冷廟內打坐,是夜下了一場大雪,平地雪深三尺,這斜谷又在萬山之中,離人戶又遠,無從覓食,二人餓了三日三夜,邱長春忽起了一個念頭,但不知甚麼念頭?且看下回分解。


飢寒逼迫難言苦 怎不教人妄念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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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回 論玄機四言契妙道 開石洞一人獨勤勞


陷溺沈淪己有年 愛河滾滾浪滔天

修行自可登高岸 何用中流更覓船


話說劉長生和王玉陽、譚長真三人,正行之際,忽聽後面有人喊叫,三人掉頭觀看,卻是郝太古。當下彼此相見,各敘離情,四人同行,到了苦縣地方,尋到太上降生處。見有九井環著一座八角亭,亭邊有株李樹,相傳太上生於李樹下,四人步入亭內,亭中間有座石碑記著降生之事,上言盤庚時改商為殷,殷之五年,此地有居民,善曉數理,能知過去未來之事,清靜涵養之功,終身隱避,不求聞達,居民有女,年十九未擇婿,此女淑性幽靜,不喜言笑。一日偶到李樹下,見枝頭一李,鮮紅可愛,摘而吞之,遂成身孕,因女無夫而孕,偶有浮言,居民推察數理,如有大聖人降世,故善為扶持,士得無恙。聖胎在腹,選擇年月降生。選得好年又無好月,選得好月又無好日,選得好日又無好時,選來選去,選了八十一年。其時聖母已滿百歲自懷聖胎,不飢不寒,無病無災,是年二月十五日到李樹下散悶,太上裂母左脅而降,生而白頭,下地便能行走,上前七步,退後三步,大叫三聲『天上地下惟吾獨尊』叫畢,半空中仙樂嘹喨,香風飄渺,玉女散花,九龍吐水,沐浴其身,所沐處遂成九井。太上神智無倫,聖德如天,指李為姓,因生而白頭,時人呼之為老子,此降生之由也。其他神異載於經史,歷有考證,非無據也。


劉郝諸人看畢,讚曰:太上道風遺範,千秋永垂,萬古稱揚,不盡迴思,你我悟道多年,玄工奧妙未知誰劣誰優?對此仙境,無妨吐露玄機。


郝太古曰:慧劍高懸星斗寒,群魔束手難生端,蒲團坐斷三更月,九轉還丹龍虎蟠。


王玉陽曰:仙亭覽古敘溫寒,考證玄工最的端,捉得金烏並玉兔,自然虎踞興龍蟠。 

譚長真曰:道法無邊神鬼寒,超凡入聖豈無端,一拳打破癡迷網,偃月爐中龍虎蟠。 

劉長生曰:提起今人心膽寒,霓棠飄處始生端,聰明反做痴迷漢,說甚仙山龍虎蟠。

四人說畢,王玉陽復又問曰:『我等三人所言,皆契道妙!言勝不言敗,然何劉師兄不言勝而言敗,短人之興,恐非道妙也!』譚長真曰:『心膽寒非道也!癡迷漢非妙也!然而能使膽寒,不可謂之無道。能識痴迷,不可謂之無妙。是不言道妙,而道妙在其中也!不以勝敗論之,有何興之可短?』


郝太古曰:『劉師兄之所言,非止於此,必有別故。』譚長真笑曰:『不錯不錯!劉師兄瑤池赴宴,偷看仙女,王母作怒,復降人世,是我二人中途相遇,他對我言,我答他以木炭試道,旌陽主意,他聞我言,一心要去。』


譚長真講到這裏,便住了口。王玉陽問曰:『他一心要做甚麼?』譚長真曰:『他要去紅粉隊裏悟道,絲竹場中參玄,重用工夫以空色相。』王玉陽曰:『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自無色相。』郝太古曰:『不如人我兩忘,色相自空。』劉長生曰:『二位之言,上士至人方能行之,我今欲以多見為妙用,廣識做工夫。』王玉陽與郝太古皆曰:『煉色魔者,古今不少,未聞如此之煉也。』譚長真曰:『有志者可以使巧,無志者可以守拙,各有妙用,不必深言。』說畢,天色已晚,四人即在亭內打坐過夜,到了次日,分路而去。單言郝太古行至華陰道上,猛抬頭見一座高山,其形如掌,高聳雲霄,前次送師西歸,靈柩壓著肩頭,顧不得張望,故未曾見此山,今則散淡逍遙,一路之上少不得觀山望水,一眼瞧見,心甚仰慕,叉憶師言所見之處,即了道之地,乃登臨其上,見萬山俯仰,低於其下,昔寇萊公有詩曰:


只有天在上 更無山與齊

舉頭紅日近 迴首白雲低


原來這一座山,乃西嶽太華仙山,山上有宮觀十餘處,皆有道人焚獻香火,甚是繁雜。郝太古乃覓一僻靜處,自己原會石工,遂去製造錘鑽,運用神功,在石壁上鑿成一洞,堪能容膝,正欲入洞靜養,忽然來了一位道友,身揹蒲團,手拿便鏟,要求郝太古把此洞讓與他打坐,郝太古未及回言,他竟自走進洞去,將蒲團鋪下打坐起來,管他肯與不肯,把洞先自占了。郝太古是個心慈面軟之人,說不得將這洞子就讓與他去,又往上走,見路傍有一大石高數丈,即將此石開鑿,又費盡了手足,才打成一洞,比先前那個洞子略寬大些,心中甚是歡喜,誰知又來了一位道友,說無處打坐,你老人家何不將這洞子慈悲於我,郝太古是個修行人,便滿他心願,將洞子又讓與他去。一連十餘年,費盡千辛萬苦,打了七十二洞,就來了七十二人,把這七十二洞都求他讓了。


郝太古仍然無處修養,尋到後出,見一個去處,可以鑿洞,卻在萬丈石壁之中,燕飛不到之處,若在那裏打成一洞,任他飛得起的道友,也走不到那裏來,然而無路可通,必墜繩而下,升繩而上。郝太古看罷,下得山去,便將經年所積募化的資財,買了一根長繩,半路上天收了一個老實徒弟,師徒一路上得山來,將長繩栓在一株大樹上,郝太古帶了鑽錐,手拿長繩,足磴石壁,緩緩而下,直達其所,其間原有一隙之地,可以坐立,每日只管打洞。那老實徒弟,與他造飯,郝太古每日只吃一餐,要晚間才回來,這老實徒弟,煮得不耐煩,心中想道:我只說學道清閑,誰知要我煮飯,是這樣辛苦我,來學道何益?即起了不良之心,暗將柴刀帶在身邊,知太古吃了飯,必要去打洞,他卻隨後跟來,見太古挪住長繩,正在下墜,老實忠厚的徒弟,取出刀來,一刀將繩斬斷。那長繩往前一縮,墜下萬丈懸岩,不知郝太古生死存亡。今人有好事者,在郝祖洞石壁上寫了四句話。你道那四句?


君子小心小心 下去九里三分

人從華陰墜下 南州去把屍尋


且說那老實徒弟,將長繩一刀砍斷把師傅墜下萬丈懸岩去,以為一定摔成肉泥,便將他鋪蓋行李,盡行收拾背起就走,往前山下去,走有十餘里,到一大石邊,見山下是來一人,好像師傅,仔細一觀,可不是他,大吃一驚,汗流夾背,劈頭一碰,說不得要喊聲『師傅往何處去來?』郝太古微微笑曰:『只因這鑽子鈍了,我往商州吳鐵匠家裏鐫鑽子去,你今背著單行意欲何往?』那老實徒弟答曰:『我見師傅久不歸來,特到此接您。』郝太古呵呵大笑曰:『真是好個孝順徒弟,師傅才一個時辰未歸,你便如此費心,背起單行來接我。這山上還有十一二里路,太陽只有三丈多高,怎麼走得到。若不是你把鋪蓋背來,今夜難免受凍。』郝太古說罷,往前走了。丟下這徒弟在大石之下,左思右想,我這個師傅真不知是何來頭,這般高的懸岩,把他摔不死,是他勞苦未盡,又要費打洞之力,不得逍遙。又想他如此行為,莫非成了神仙,不然,如何把他摔不死,又回來這樣快當?況見了我,只是發笑,並不嗔恨,也算是個大量之人。我今錯過這個師傅,普天之下再尋不出第二個像這樣慈悲之人,看來多半是我的不是,不如仍上山去服侍於他,看後來有個出頭之路否。於是隨後跟來,見了師傅說:『長繩已斷,如何能去打洞?』郝太古曰:『這也無妨,待我跳將下去。』說罷,將身一縱,跳下萬丈懸岩而去。欲知後事,且看下回分解。


身體輕快如飛雲 何懼懸岩萬丈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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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回 王玉陽以真服假 譚長真說古證今


聞說西方種異蓮 花開十丈藕如船

靈臺自有祇園樹 本地風光即佛天


話說王玉陽幾句切要的話,將渾然子駁倒,回答不上,觀主在一旁拍手大笑,催王玉陽只管說出來,不必作難他,量他也不能知。渾然子見觀主說他不知,便要作怒,王玉陽即為之解曰:『老先生非不知也,不肯言也!小道敢將此理說來,大家參詳,看是也不是;夫真陰真陽者,陰陽二氣也。真陽之氣藏於肝,真陰之氣聚於肺。肝者木也,聚魂之所。肺者金也,藏魄之地。金為兌女,木為震男,木旺於東,金產於西。故喻以東家郎西家女。而欲使金木相逢,魂不離魄,魄不離魂,如夫戀妻,如妻依夫,此即陰陽會合之理。渾然老先生問我可有家室之話也,然必要借黃婆勾引,方得相見。黃婆者真意也,言是必借真意會意,可使金木兩無間隔,方能如夫妻之好。意屬土而多情,其色黃而好動,故喻之為婆。東西往來,會通兩家,如媒妁一般。懷胎者是言真氣凝結於丹田之內,如有孕之狀。真氣具足,發現於神,故曰神為氣之子,氣乃神之母,故有嬰兒降生之言,到此地步,大丹成也,可與天地同老,日月同休。』


姚老爺聞此言,稱讚不盡。渾然子恐怕王玉陽把他飯碗奪去,乃大言曰:『有德者必有言,有言者不必有德。要敢與我做坐功,要三兩日不沾茶水,才算有功夫。』王玉陽笑曰:『多的日子小道便不能坐。若說兩三天,愚下願奉陪。』說罷,兩個便賽起功夫來。就在客廳鋪下氈褥,並肩而坐。渾然本能坐三兩日,不沾茶水,只因要與玉陽比賽,已著了一點忿恨在心,遂致坐不安寧,生出許多煩惱一時要想喝茶喝水,一時又出恭解洩,一日下單幾次。坐到第二日,便坐不住了,竟下坐尋飲食吃,打起瞌睡來了,睡得鼻鼾連天。王玉陽硬坐到第三日,才下單來,反覺神清氣爽。姚老爺再三誇獎說:『師傅坐工,老先生不能及也。』王玉陽曰:『非老先生不及我,因他年紀高大,人老氣衰。若我到他那般歲數,只怕坐半日也不能耐。』渾然子聞說,心頭悅服,重來與他談敘,不敢自高自大,漸漸虛心下氣起來。


王玉陽在姚府住了幾日,也教了他幾段玄工,兩下甚是相得。一日王玉陽推說到遇仙觀取單行,一去數日,不見回來。姚崇高打發家僕去問,觀主說他當日便走了。姚老爺聞聽此言,跌腳長嘆,自謂無緣,渾然子亦有不捨之意。丟下王玉陽之事,又表劉長生與眾道友離別之後,南遊一遭,復往東魯,在泰山精修三年,得成正果,飛昇上界,赴宴瑤池,參拜王母。見王母身後有數十輩仙女簇擁容顏殊妙,世間罕有,難描難畫,可愛可羨,未免一念之動,將眾仙女偷看了一眼。王母問曰:『汝瞧她們,意欲何為?』劉長生聞王母之言,自知失禮,惶恐謝罪,俯伏奏曰:『臣偶見霓棠飄舞,彩袖展揚,無意之間,將仙女瞧了一眼,的其實並無別意,望慈顏赦罪。』


王母責曰:『人我猶存,色相未空,縱使金丹成就,不能超凡入聖,可再下凡間,苦修苦煉。』即命仙官送下。南天仙官奉了王母之命,領著劉長生來至南天門,劉長生正要乘雲氣而下,早被仙官推了一掌,跌下南天門去,忽然驚醒,才如是夢幻。回思瑤池之事,真乃一念之差,況重陽先生也曾說過:我於丹道俱優,只是色相未空。今夢入瑤池王母責備之言,正與先生相同,但不知這段工夫如何做法?必須下得山去,訪一位高人指示,於是下得山來,行不數日,遇見譚長真,各將往事訴說一遍。劉長生曰:『你不受顧家供養,念頭不為不正,我在瑤池錯瞧仙女,念頭不為不差,今欲煉空色相,未識從何下手?』譚長真曰:『昔者許旌陽少年之時,專好射獵。一日獵於山中,箭射小鹿,小鹿帶箭奔逃,旌陽率家人遍山尋覓,得二鹿於山凹。小鹿臥地,大鹿與之舔傷,見人來,大鹿也不走避,俱被所獲。回家釋縛,二鹿已斃,剖腹視之,母鹿腸已寸斷,其小鹿雖受傷,而腸卻完好。可見痛子之心,比受箭之苦分外痛切。旌陽睹此情形,心中惻然,遂將弓箭拆毀,入山修煉,得成正果。意欲化度十方,乃登臺說法,收得有弟子數百餘人。』


一日旌陽對眾弟子說:『汝等數百人不為不多,棄家學道不為不虔。但修行之人,要看空色相,汝等能見色不貪乎?』眾弟子齊應曰:『若論財氣與酒,或者未能盡去,至於色字我們原看得淡,並不貪他。』許旌陽曰:『汝等說得這樣乾淨,只恐未必。』眾弟子答曰:『我等豈敢妄言騙哄師傅。』許旌陽曰:『我有一法,可試虛實。你們每人各準備木炭一段,要二尺餘長或三四尺更好,放在床上伴你睡一夜,到明日早晨起來,交與我看,自有的確工夫傳與汝等。』眾弟子聽了此言,不知其故,各去準備木炭置於床上。


是夜,弟子一覺瞌睡醒來,身旁有人同睡,以手摸之,溫軟如綿,光滑似玉,再探下體,卻是女身。慾火忽熾,按奈不住,即與之綢繆。真陽既洩,猶依依不捨,相抱而眠,及至天明,外面喊叫:『快來交炭,師傅等候多時了。』眾門人從夢中驚醒,人人懷中抱著一段木炭,正在驚疑,外面又在喊叫:『只得穿上衣服前來交炭。』旌陽吩咐眾弟子站立兩班,挨一挨二來交。眾弟子聞言,不敢違拗,站立兩邊,即有一人上前交炭。許旌陽間曰:『你有多大年紀?』其人曰:『弟子今年七十六歲。』許旌陽說:『你若大年紀為何把這色字看不破?』其人答曰:『怎見得弟子看不破?』許旌陽曰:『既然你把這色字看得破,你那炭上糊的是啥?』其人將炭一看,半腰之間,有些淡淡的白點,形跡穢污,始知是昨夜所洩真陽,自覺無顏,低頭喪氣,不敢做聲。眾人才知昨夜所淫之女,即木炭所變也。再看炭時,形跡更多,都怕出醜,各個呆立,不來交炭,連催幾次,毫不動彈。只有一人笑而上前,將炭呈上,毫無跡印。許旌陽問曰:『色者人之所好,汝緣何不好?』那人答曰:『弟子從色中煉出來的工夫。』許旌陽問他怎樣煉法?他說:『凡有所好,必有所懼,始則恐不得到憂,既到了手,朝歡喜樂,不肯休歇,人則神衰氣弱,又懷性命之憂,是以懼也,懼甚必避,故對境而忘情,絕慾以保身。我幼年之時浪蕩不戒,終日眠花臥柳,竟年不歸,把那煙花院當做自己屋裏,見過了許多美貌嬌姿,說不盡無數風花雪月,弄傷了神,懼而欲避,避不可得故逃在此而學道,欲保全性命,不復貪戀美色,此無他巧,不過見多識廣,經歷過來。』許旌陽聽罷點頭。即將眾弟子遣回,單留他一人傳以道妙,後來也成了正果。以此論來,凡事總要經見過,見得多,方才看得淡、去得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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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回 戲喜紅定計脫身 難渾然當真盤道


心境原來要朗明 莫因一事誤平生

昔年曾被假人騙 今遇真人認不清


話說譚長真見顧裕豐有幾分善氣,意欲開化他,誰知顧裕豐不等他開口就先說:『道長不必多言,你們那些話我是聽厭煩了,即使你說了,我也不信,我是被你們哄怕了,那有甚修行人,依我看來,盡是苟圖衣食之輩。』說罷,竟入內去,再不出來。譚長真聽了這些話,把道門說得全無道氣,有心丕振宗風,抬頭一望,天色已晚,他就在莊門口打坐,到了天黑時候,那些莊漢催逼他走開,提了一桶冷水,依門口潑濕,將門開了。


譚長真見他們如此作惡,便不到他門前去,即於路旁打坐。是夜天又下雪,堆積尺餘,天明之時,那些莊漢出來一望,見譚長真坐在露天壩裏,周圍白雪堆積,奇怪的是竟然身邊毫無片雪,即報與裕豐得知。顧裕豐聞言,親自出來觀看,走進他身邊覺得熱氣近人,知是有道之士,即請他入內待以客禮,說道:『非我不信道,只因道門無好人,便您老人家這樣苦志修行,誰不尊敬?我今願供養你,就在我家中住下三年、五年,十年、八年,我都喜歡。我明日選一個良辰,要拜你老人家為師,不知您老人家可應允否?』譚長真本要開化他,今見他略起信心,猶未大於敬信,如何不允,於是點頭應允。顧裕豐大喜,即命家僕在後面打掃一間房子,即請譚長真入內,打坐恭玄,每日齋荼齋飯,供養不缺。又使丫髮喜紅常與譚長真端湯遞水,真乃道真德貴,妙理無窮。


光陰迅速,經過大半年,不見顧裕豐來求道問埋,揣他心意是好道並不是學道,欲使人受他供養,替他造福,替他修行,他卻享受現成福德。譚長真識破這個機關,便不願在他家受供養,屢次告辭欲行,顧裕豐苦苦相留,那裏肯放他走,反吩咐家中人等小心看守。故此譚長真連走幾回,都被他們留下來。譚長真因為走不了,便想出一條妙計,必須如此方能走也。少時喜紅送茶來,譚長真故意將她手腕捏一把說:『妳這手兒好白淨呵,令人愛煞!』喜紅臉上泛紅,勉強答曰:『白得如漆一般,師傅休得取笑。』說畢,便往外走。竟到上房說與顧家娘子得知。這娘子即對丈夫曰:『譚師傅調戲我們的丫髮,也非正經修行人,可使之去。』顧裕豐聞言不信說:『這是喜紅不耐煩服侍他,故造成這些浮言。』娘子見丈夫如此說,反將喜紅罵了幾句,喜紅不敢再言。


過了兩日,顧裕豐見喜紅與譚長真送荼去,他卻跟在後面,窺其動靜,果見譚長真挪住喜紅的手,笑容可掏,說道:『妳這手兒如玉之白,似綿之軟,真愛煞人也!』裕豐在外一聞此言,心中大怒,便要趕他出去,又想他曾屢次欲走,是我再三相留,今又逐他,顯我不仁,不如寫幾句話兒貼在壁上,等他看見,他要知趣,定自然去,我只吩咐手下的人不必攔擋他,便是好主意。不表顧裕豐暗裏鋪擺,又說譚長真次日坐到早飯後,不見喜紅送茶送水,如是計已用靈,即走出來一望,見門上貼著一張紙帖兒,上寫著四句話曰:


西風盡夜飛雪花 冷坐蒲團形影斜

休羨今朝手似玉 迴思曩昔身如蛙


譚長真看罷,笑了一笑,走進房內,見桌子上有筆墨,取筆在手,復出外來,向他紙帖上也寫了四句話,寫畢,入內收拾單行,一直跑出堂前,連叫了兩聲謝,無人答應,逕出莊門向南而去。遊了兩年,始往北還,此是後話不表。又說顧家那些奴僕,因主人曾吩咐譚長真出來不須擋他,儘他自去。因此見譚長真出來,都各迴避,待他走後,才報與主人得知。顧裕豐聞言,來在後面。見他原紙帖上添了四句話在尾後,你道那四句?


休言雪月與風花 心正豈愁形影斜

不說喜紅手若玉 此身定作井中蛙


卻說顧裕豐見了這四句話,方知譚長真調戲喜紅是脫身之計也,嗟嘆不已。此話不講,又表王玉陽自大魏村與眾道友分離之後,遊到房州地方。這房州北路有位官人姓姚名崇高,曾做過新安遊府,因看淡世情,告職還鄉,樂享田園。生平最是好道,見了出家人就如遇親人一般,管他有修行無修行,都要談敘一番。他附近有個『遇仙觀』。觀內住持也是道家,凡去來僧道,常在觀裏留宿。他曾預先囑吩觀主,凡有修行學好之人,必通知於我,觀主應允過了。


一天,來了一位不僧不道的修行人,自稱有道之士,常在人前賣弄神通廣大,說他有九十六歲,曾遇著張三丰數次,又會過呂洞賓幾回,達摩是他師傅,濟顛是他良朋,也會坐工一兩天不倒單。那日來在遇仙觀,說了些度人無量的話,觀主聽了入耳,問他姓名,他言號叫渾然子。觀主即引他去見姚老爺,一見面,他就說和尚是色中餓鬼,道士是氣中魔王,也成不了仙作不了佛,要像他這個樣兒,能把萬事看破,一塵不染才算當真修行,向他習道者要活幾百歲。姚嵩高聞聽此言,心中大悅,便拜他為師,留在家中供養。那老兒說話全無避諱,句句鄙薄僧道。其時遇仙觀的道人在側,聽見他談論僧道,心中不服,暗想:這老兒好不懂事,我好意推薦他來受供養,他全不顧人顏面,當著我就謗毀僧道,不知但揭房上瓦,且看簷下人。他只圖姚老爺尊敬他,卻把我們來輕賤,必要另尋一個會打坐的人來,把這老兒鄙薄一番方遂我心。想罷,即辭了姚老爺,回到觀內。


過了幾日,恰好王玉陽來投宿,觀主見他氣宇瀟灑,必是有道之人,又見他終日打坐,精神爽快,要駁倒那老兒,非此人不可。欲與他說明,恐他不去,心生一計,即對玉陽說:『姚老爺家內來了一位大修行人,能生十餘日不倒莊,我欲同道友一路去訪他一訪,不知道友意下如何?』王玉陽聞言甚喜,逐與觀主同至姚府。門公即進內通傳,姚崇高親自出來迎接,同到客廳待茶。未及言談,忽見一個白頭老人走將進來,王玉陽將他一看,這老人生得粗眉細眼,鼻仰顧高,唇齒掀露,面方耳長,略施幾根鬍鬚,頭披幾根白毛,便個老婆子形。走進來,在上面椅子上坐下。觀主即與王玉陽講這位老先生便是我對你說的那位大修行人。王玉陽聞言,即上前與他見禮。那老兒昂然不動,把王玉陽全不放在眼裏說:『你這道友,或是栽花,或是插柳?』王玉陽茫然不解,未及回答,那老兒又問:『你可有了妻室麼?』王玉陽只覺他問些俗話,便隨口答曰:『妻室倒有,如今拋別在家內。』渾然子呵呵大笑曰:『枉自你出家一場,連這幾句話都不知,我與你講,栽花是少年出家,插柳是中年出家,問你有妻室。是言可得了真陰消息嗎?你答我以世俗之語,是不知道也。若再問你懷胎之事,你更不懂。』


這渾然子當面羞辱人,王玉陽倒不介意,怎經得觀主臉上早已失色。王玉陽見觀主臉兒羞得通紅,不得不辯論幾句,大家顧一顧體面。乃笑而問曰:『適才老先生言說真陰,這真陰果係何物?又說懷胎,但不知胎從何處而結?所懷者又是何物?』渾然子一時答應不出,啞然笑口:『玄機不可洩漏,豈可與汝輕言?』觀主見那老兒強言,如他不曉,便對王玉陽曰:『道友只管講來,量他不知,不要問他。』但不知王玉陽講些甚麼?且聽下回分解。


屢次誇大口 一問答不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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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回 大魏村三老談往事 晉安橋一言指迷途


萬轉身如不動舟 風翻浪湧便難收

臨流執定嵩和舵 一路輕帆到岸頭


話說邱長春同眾師兄到了咸陽大魏村,見屋宇破壞,村落荒涼,有三位老人坐在一個廟宇門口,長春上前深施一禮。便問王孝廉的居宅,內有一位鬚髮皎然的老人便說:『你問王孝廉的居址,敢莫有啥瓜葛?』邱長春曰:『他是我們的師傅,在山東傳道,羽化昇仙,我們幾人送他靈柩歸來,昨在南山之下討地安葬,今者欲回山東,故到此問一問他家人口。可以平安否?』


老人聞言,嘆了一口氣說:『你師傅是我宗兄,我排行第三,人呼我為王三老,自我宗兄離家之後,周氏嫂子憂慮成疾,因病身亡,他兒子秋郎,跟著岳父去了,一年半載回來一遭,他家現時無人。』長春又問:『這村子如何這般敗壞?』王三老又嘆了一口氣說道:『自我宗兄走後,村內莫當事的人,他們都是各顧各,有事來了,無人出頭料理,自隨別人攪磕,故此越攪越爛,越好越窮,竟將這村子敗壞,後來聽說孝廉成了仙,都說他把風脈拔去,輕輕將這罪過移在他身上。』


長春又問:『怎知他成了仙?』王三老指著廟宇道:『這是南北幾村與他修的廟,你們進去一看便知。』長春同眾師兄進得廟來,果見上面塑的師傅神像,儼然如生,齊上前禮拜,見匾額上寫著『挺乎人豪』四字,左右對聯題曰:『顯道術於咸陽,噀酒滅火,垂恩光於故里,施符驅瘟。』


邱、劉等看畢,不知其故,便問三老怎樣驅瘟滅火?三老曰:『那年我們這一方瘟疫流行,傳染甚重,人人驚恐,忽有一位黃衣道長,硃書靈符,遍地鄉村,並不取分文,得此靈符貼於門上,瘟疫頓消;又聞人言咸陽市下起火,燒著民房,撲之不滅,見一位道長,也走身穿黃袍,從酒店內出來,手中擎著半杯酒,喝了一口,向火噴去,其火自滅,市人感他救火之功,都來問他名號,他言三橫一直走姓,三士張口為名,說罷,飄然而去,轉眼不見。過後有人識破這兩句話語,三橫一直王也!三士有口(吉吉吉)也!說他定是王(吉吉吉)。這話傳到我們村裏,方知他成了神仙。我們有個族嫂,人呼為王媽媽者,臨終之時,也說『孝廉叔子,身穿黃衣,來接我去。』故此南北幾村,感他護庇之恩,倡修這座廟宇,以酬其德,左壁廂懸有木牌,以祀其事,一看便知。劉、邱等同到牌下仰面讀其文曰:『蓋聞有勤勞於國者祀之,有功德於民者祀之。我村王公諱(吉吉吉),異人也。幼年讀書,壯歲習武,自舉孝廉後,托病中風不語。人莫窺其動靜,養病一十二年,未出門前眺望,自一旦失去,不知何往?四處探訪,渺無蹤跡,嗣後起瘟疫,公施符救免,保全性命頗多,鄉人均沾惠澤,又於咸陽市上噀喫酒滅火,謎語留名,度寡嫂而升天,祐鄉人以多福,公既不忘鄉里,而鄉井之人,豈負公哉!況有驅瘟滅火功德,於民祀之,未為不可。故邀集鄉人公議,倡修殿宇裝神像,歲時祭祀以酬其勞,是以云爾。』


邱、劉等看畢,嘆曰:『先生神機莫測,變化無窮,非我等所知也!』又見王三老向著一個小廝耳邊,不知說了些甚麼語言,小廝點頭而去,不一會同一莊漢提著一個藍子走來,內裝麵食之類,請他道友幾人受享。劉邱等才說了一個謝字,三老曰:『勞你幾位送宗兄靈柩還鄉,又來探望他家,無好款待,不過便飯,當不得一謝。』邱、劉等見他這樣講說,即來吃飯,是夜歇在廟中。便有許多人來相間,次日天色將明,有七、八處送飯食來,他們道友幾人,那裏吃得許多,不過每家用上一點,領一領情。劉長生與眾道友商議,將馬丹陽所送的盤費銀,還剩有十餘兩,拿來交與三老,以作培補先生廟宇之用,眾道友稱善!遂將銀交與三老,說明其意,王三老將銀收託,邱、劉等即告辭起身。離了大魏村,走有十餘里,到一大樹下,大家坐著緩息,譚長真曰:『我們送師西歸,大事已妥,若再到山東,也不過把馬師兄飯吃些,錢用些罷了。常言道『世無不散的筵席。』又曰:『道不戀情,戀情非道。』久在一路,豈不聞三個成群,五個結黨,反惹物議,大有不便,不如各走一方,得以自由。』王、郝等曰:『師兄之言是也。』於是劉長生往東南而去,王玉陽西南而去,譚長真往南走,赦太古向東行,邱長春見他們把幾條路走完,他也無走處,就在這陝西地方,募化度日,若志修行。


這且不表,單說郝太古遊到晉地,見一座石橋有八、九洞,橋下根腳俱是生成的磐石,每到秋冬河竭水枯,常有那逃難飢民在橋下歇宿。郝太古見橋下甚是潔淨,正是水枯之時,他便在橋下打坐,起先無人知覺,倒也清靜,後來漸漸有人知曉,遂惹下牽纏。感動了近處居民,見他終日打坐,知是修行之人,故此常與他送些??餅餅,他怎麼吃得許多,剩下的就堆在面前,被那些鴉雀老鴉,你琢一片,我琢一塊,飛在半空或掉下來落在水內,或墜於路上,那些小娃子看見,便撿來吃,尋蹤捕影,來在橋下,到太古面前玩耍,見他坐著不動,猶如泥塑木雕一般,那些小兒耍熟了,就把他當菩薩要蓋廟。便撿了些石頭瓦塊,在兩邊砌起做牆。又折些樹枝在上面為樑,扯了些草蓋著。每日在家中吃了飯,便邀約一路到橋底下來,向著郝太古磕頭作揖,嘻笑喧嘩鬧個不休。郝太古是有涵養的人,並不在意,恁他們翻騰吵鬧打跳,總不理睬,這也算得鬧中取靜,不為無益。


一日前村辦觀音蓮臺會,那些小娃子看會去了甚是清靜。郝太古見一人在橋下磨磚,磨一會又拿起向臉上照一照,照一照又磨,磨一磨又照,如此數十次,把一塊磚磨消化了,又取二塊來磨。郝太古見他磨了半日,以為把磚磨個甚麼器皿,今見他將磚磨成泥漿毫無所用,又欲磨二塊,恐他自用工夫,有心指撥於他,遂問那麼磚人曰:『你磨這磚意欲做個器皿乎?』其人答曰:『然也。』郝太古便對他說:『你要做器皿,先須立個成心,或鏟高而削平,或取力而就圓,依乎規矩,才成巧妙。你今不取法則,胡亂磨怎得成功?我且問你到底麼個啥器皿?』其人答曰:『我想將磚磨光亮做個鏡兒,早晚照一照面容。』郝太古聞言笑曰:『磚乃瓦尼,非銅非鐵,焉能磨得光亮,豈不白費工夫?』那人大笑:『依你這樣講,說我這磚既磨不成鏡,你那坐又焉能成仙?你如此枯坐,無異我之磨磚也。』郝太古聞言猛吃一驚,慌忙站起身來,急趨上前,意欲請教,那人飄然而去,不得與言談。郝太古知是異人到此,指點枯坐無異,收拾行李,離了晉安橋,望幽燕而去,有請嘆曰:


磨磚枉自用工夫 靜坐孤修氣轉枯

兩下俱為費力事 一言提醒破迷途


不表郝太古北遊,又說長真南行。一日來在隨州之地,天色將晚,並無古廟涼亭,又無招商客旅,見路旁有一座大莊院,房屋甚多:意欲前去借宿,隨便化點齋吃。將走到莊前,只見門內出來一人,便似掌櫃的樣子,此人姓顧名足成,號裕豐,昔年也是好道之人,因被那些不學好的道友裝神仙騙哄他的錢財,上了好幾回當,所以見不得道士,正是前頭打沙子,嚇怕後頭人。且說顧裕豐見譚長真往莊上來,使高聲喊叫道:『道長不用來我這裏,僧道無緣。』譚長真將他看了一眼,意欲開示於他,不知他受不受開示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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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回 示羽化先生歸隱 送靈柩門人服勞


風旛動處原非真 本性圓明是法身

解得拈花微笑意 後來無處著纖塵


話說重陽先生見那些學道之人,依然聚集,察其中並無真心向道之人,不過徒沾虛名,指道為由,欲人知他在修行悟道,其實並無一點道念,若不使他散去,久必以假亂真,使法門不得清靜矣。想出一個妙法來,點了一點頭,忽然大叫幾聲,不好不好,驚得那些人齊來相問。先生曰:『我不該出門,在路上受暑溼之氣,使我心頭結鬱,身上起泡。』解衣與眾人看,果然心頭腫起,渾身是泡,慌得馬丹陽與邱、劉等忙去求醫尋藥,一連請了幾個名醫,用過妙藥數劑,總不效驗。又過兩日,泡皆潰爛,膿水交流,臭氣難聞,那些學道修行之人背地私議說:『重陽先生定然無道,自身難保,焉能度人?病都卻不了,怎得成神仙?我們各自回去罷!免得耽誤大事。』於是陰是一個,陽走一個,不上兩日,走得乾乾淨淨,只丟下邱、劉、譚、馬、郝、王、六人,日夜服伺。


先生見眾人走完,遂叫他們六人近前吩咐曰:『我明日午時必死,但我自到此來,把馬鈺一項銀錢,被我用濟貧苦,又幫湊別人埋葬嫁娶,以及遣嫁使女丫鬟,圓成家人小子一切粧奩聘禮,化費銀錢若干。又供養這些來學道的人一兩年,故此將銀錢盡行用完。如今庫藏一空,我死之後,若辦喪事,必要當田賣地,但依我吩咐,不許化費銀錢,我若死時,也不須悲哀啼哭,休得祭奠開弔,只要幾塊薄板,裝著臭皮囊,使邱、劉、王、譚、郝五人,輪流抬回陝西樗縣,終南之下,繩索斷處,是吾葬身之所,不得有誤,若背我言,我必不安。』邱、劉等聞先生之言,唏噓欲泣!重陽先生曰:『勿作此兒女之態!』先生雖如此吩咐,邱、劉諸人不免含愁生悲,自不必提。


到了次日午時先生衣冠整齊,端坐蒲團之上,喚邱、劉、譚、馬、郝、王六人近前講曰:『性命雙修之法,要內外俱有,缺外功則德性不全,缺內功則本源不清,夫外功者平生居心,須使無虧,一言必謹,言有功也。一行必慎,行有功也,一事不苟,一介必嚴,莫非功之所積,功之所推。夫內功者何?惺惺勿致於昏昧,防意如防城之險,空空不著一物,守心更比守身之嚴。時而天人介於幾希,天人即交戰之會也。吾將內功重而言之,蓋內功不可以色見,不可以看求,不可以僥倖,不可以苟安;掃去一毫之色相,即有一毫之陽主;掃去無端之色相,即有無端之陽生。將色相掃毒,不留生了芥蒂,則純陽之體也。有等修道者,非不信心堅固,而弊在速成,工夫未到,便思證果。又百習吾道者,非不加意盤旋,而弊在安閒,日日淹淹欲睡,時時悶悶不樂,精神不振,艱於行持,不肯用工,豈不知一長一技,用盡無限心機,方得隨心應手,半絲半縷,費盡了許多氣力,方稱心而足意,若學精仙者不下苦工乎!』


重陽先生說畢,又取一書,名曰『韜光集』,乃先生親手所著,內有晦跡之道,隱逸之妙,付與馬丹陽曰:『汝等、六人,當於其中探討至理,知之非難,行之為難,必勉力行之,無負我心。汝孫道友,道果將熟,不必掛念,只有邱長春功行尚少,汝當指示一二。劉長生色相未能盡空,另有一番波濤。郝太古東遊西返,所見之處,即了道之地。譚長真遇顧而通玄。王玉陽逢姚以入妙。邱長春石番溪邊苦根盡,龍飛門上大丹成。』重陽先生說罷,一笑而逝。


邱、劉等謹遵先生遺訓,不敢聲張,依法入殮,用繩索將棺捆定,尋了一根扛子,兩個橫擔,到了次日早晨,邱、王、譚、郝四人,抬起靈柩便行。劉長生背著行李,隨後是來。馬丹陽送了二十餘里,臨別之時,在身傍取出一包散碎銀,約有四五十兩,交與劉長生曰:『家中銀錢,被先生做好事用盡,一時備辦不出,上有這點散碎銀,以作盤費,路上簡省一二也得夠。葬師之後,急速轉來,咱們師兄道友,同在一處修行。』劉長生將銀接過,逐與丹陽分離,行不數里,見有許多人拿著寸香片紙攔路祭奠,劉長生近前一看,都是先生門下學過道的那些假修行。劉長生遂一稱謝,誰知重陽先生在生之時,生平見不得假修行人,今日仙逝,真靈不昧,見了他們猶然犯惡,從棺木內放出一股臭氣,臭得人人掩鼻,個個發嘔,站立不住,胡亂磕了幾個頭,一齊走了,那臭氣也息。


邱長春與郝太古等抬著靈柩,仍往西行,走不上十餘里有人攔路送飯,邱、劉等以為與先生往年有交識之人,今聞先生歸天,特送頓把飯來,盡個人情,不足為怪,忙放下靈柩,便來吃飯,吃罷,道了一個謝字,抬上又走。行不多時,見路旁有座古廟,便抬不動了,即將靈柩落坪,在廟歇宿,次日天明,又抬到了早飯時候,又有人攔路送飯,午飯時候,也是一般,天晚即有冷廟棲止,如此走了月餘,到了陝西邊界,邱長春暗想這事,可不奇怪!天地間那有這般湊巧的事,近處以為是先生相識之人,盡一盡情,未可料得,如今走了許多遠,還有人攔路送飯,其事真乃奇異,心中正在默想,時當晌午,忽有人送飯來,請他們吃飯,劉、郝、王、譚與人道謝畢,即取碗筷用飯,邱長春把送飯之人,扯在一邊問曰:『你怎知我們到此,送這飯來與我們吃,又是何緣故?』那送飯之人說:『從早有一位穿黃衣的老道長,在我們村裏來慕化說,他有五個徒弟,從山東送靈柩過此,要擾主家一餐,我那主人最是好善,聽了此言,故使我送飯至此。』


長春聽罷記在心頭,到次日早飯時節,推說肚皮疼痛,要往前村討碗滾湯喝。求劉長生幫抬一肩,長生應允,便將行李交與他,接過扛子抬著,邱長春背起行李,放開大步往前走有數里,果見一位穿黃道袍的老人,像是先生模樣,往前村裏去,邱長春趕緊幾步,跑到跟前,一手扯著道袍,跪將下去,口叫:『師傅慢走,徒弟在此侍候。』重陽先生掉轉身來,怒容滿面,責長春曰:『你這造業徒,不知天地盈虛,消息晦跡之道,一昧施逞乖巧,漏洩仙機,以此推來,日後又要多用三年煉魔之功,是自取其咎也。』言畢化清風而去,長春正在悔悟,又見靈樞來了,忙去接過扛子抬工,仍將行李交與長生,自此以後永無人送飯,若不是馬丹陽所送銀兩做盤費,難免受餓。又走了半月,始到終南,然繩索齊斷,靈柩墜地,長春用目一觀,見前面村外站立一位老翁,即走去施了一禮,未及開言,那老翁反問曰:『你們可是從山東抬靈柩回來嗎?』邱長春答曰:『正是,老伯何以得知?』老翁曰:『我昨夜夢見王孝廉說他已死,徒弟五人抬靈柩,從山東到此,要求我捨一穴之地,埋葬其身,我想昔日與他同在省城科舉,咱二人甚是知交,遂隨口應允,我又問他幾時埋葬,他言今日午時,我醒來方知是夢,半信半疑,出來看望幾遍,才見你們抬著靈柩,正落在愚老地上。』長春亦將先生繩索斷處,即是葬身之言,對老人說了一遍。老翁甚喜,即入內去喚了幾個莊漢出來,各帶揪鋤擢箕等物,來在靈柩跟前,將棺移過,即於其處打井安葬,頃刻累成大墳。邱、劉等叩謝了老人,又與眾莊漢道勞,那老人又請他們師兄弟友到村內,款待了一頓齋飯,然後邱、劉等與老翁告辭,又問明大魏村路徑,大家打一個拱手而去,不知此去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
送師西歸大事畢
訪道東行真道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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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 試凡心屢施叱責 順師意常秉皈依


去惡猶如解亂絲 靈心自有解開時

若教錯用些兒力 萬劫千生莫了期


話說馬丹陽叫邱長春轉來言曰:『先生眾師兄皆改換道裝,方可遠遊,你這個樣兒仍是俗家打扮,如何去得?我有衲衣道帽,你可穿戴起來,便可去也!』邱長春聞言大喜,即時穿上納衣,戴了道帽,又將馬丹陽的蒲團便鏟岩孤一齊拿上來追趕先生。走了一會,遙見譚、郝等隨著先生緩步而行,長春見鄉間有人吃早飯,他暗想:我們走得早,未曾用飯,不如我去化些齋飯,供養師傅。從未化過緣,又不知怎樣化法,管他,老著臉站在人家門口,將飄岩拿在手中,卻怪黃犬一吠,就有人出來一望,轉身進去,滿滿的掇了一碗粟米飯來,傾在他岩瓢內,長春歡天喜地,又化了兩家,飄已裝滿,雙手捧著來趕上先生。


且說重陽先生走了多時,到一大樹下緩息,問劉、郝等可曾帶得有盤費嗎?劉長生答曰:『因先生走得太急,我等一時忙追,未曾向馬師兄討得盤纏。』先生曰:『既未曾帶盤費,各自化飯吃去罷,我在此等候。』四人聞言,各拿岩瓢化齋去了。重陽先生獨坐樹下,忽見邱長春捧一飄飯來,供養先生。重陽先生怒曰:『誰教你來擾我,我受不起你這供養!』長春再三啟請,先生全然不理。稍後,劉、郝等各化得有些齋飯來請先生用,先生將劉長生所化之齋吃了一些,便不用了。他們俱已食訖,同齊起身,行了十餘里,天色將晚,見路旁有座冷廟,即進廟去。打掃潔淨,鋪下蒲團,打坐一夜。


次日師徒大人又往前行。邱長春在後邊沿路化齋,遇著一家善人叫他吃飯,長春曰:『我有師傅在前面,他老人家未吃,我焉敢一受用?那家善人說:『這也無妨,你且去吃,我與你另收拾些潔淨齋飯,拿你岩飄裝端去,供養他也不為遲。』長春見他說得有理,便上席去。飽餐一頓,然後下來與善人道謝,果見岩孤滿盛齋飯,雙手捧著,往前趕來,見先生相隔不遠,只叫師傅慢走,弟子送飯來了。重陽先生裝不聽見,只顧前行,長春放大步是來趕上先生,將飯食捧上,先生將飯食看了一眼說:『此乃一家之食,我無功可受,豈不問一瓢千家飯,孤身萬里遊乎!』長春聞先生之言,默默無語,轉眼之間先生往前去了。心想把飯還那善人,一去一來就耽擱路程,想吃了肚腹又飽,無奈何,掇著岩孤,隨後而來,端得兩手酸麻,周身流汗,方見眾師兄同先生坐在前面石上用齋,幸喜他們所化飲食甚少,他即將這一瓢飯與他們奉上。一人吃上一點才把這飯吃完。是夜又宿古廟,長春心中暗想,我師傅是陝西人,不喜愛飯食愛吃?麵,我明日去化幾個?來供養於他。


是夜主意打定,到了次日,果然化得幾個白麵蒸?來敬先生。重陽先生怒曰:『我原說不吃你的,你苦苦擾我,卻是為何?』說罷,將岩瓢奪過,往地下一摔,險些把岩瓢摔破,那幾個蒸?滾在坎下,邱長春忙將岩瓢拾起,把蒸?撿入瓢內,看先生時已走遠了,他即隨後趕去。看官你道重陽先生為何這般凌辱長春?因他是幼年學道,不比劉、郝、王、譚是化了氣質的人,若不深加琢磨,焉能使其成器?正所謂磨他種性,誰知長春根基深厚,屢受叱責,並無一點怨恨之心。


王重陽先生師徒幾人,走了兩月有餘,是時天道寒冷,他們在鄉間化得有幾捆柴草,是夜雨雪十分嚴寒,他們取了一些柴草來燒火烤。重陽先生一見心中作惱,是來將那幾捆柴草一齊拋入火內,霎時燒著烈燄騰騰,火星亂飛。重陽先生拿著便鏟,將柴草按了幾下,火燄頓滅,濃煙亂冒,燻得他們走頭無路,廟子又窄小,風往內吹,邱、劉等被燻不過,只得出山門外避一避煙,一個個揉眉擦眼,都說好燻人!好燻人!先生見他們出去,即將山門閉了,蒲團移於門下抵門而坐。他們在外站了一會,倒不燻了,卻又寒冷起來,轉過身推門,那裡推得動,又不敢喊叫,都在廊簷下坐著,忽一陣雪風吹來,冷得他們幾個顫顫抖抖。劉長生說:『先生傳得有火工,我們大家何不做一做,以消嚴寒。』


長春與眾道友做起工夫來,閉息聚氣,搬運起來,不一會,不但不冷,反覺熱起來。一會兒天色明亮,見山門已開,大家入內,只見先生坐在蒲團上,怒而不息,向他們言曰:『汝等畏熱懼冷,貪生怕死,棄真求假,貪烤假火,而不肯運真火,苟圖安然。而不深用工夫,這般懶散,如何修得成道?若不重重杖責,畢竟始勤終怠。罷即命王玉陽把戒尺拿來,每人責打二十,以戒將來。』劉、郝等聞言面如土色,不敢回言。邱長春跪在先生面前說道:『是弟子一人之錯,與眾師兄無干,我情願受責,望師傅赦卻他們。』先生曰:『是你願替他們受責,每人二十,總數算來,該打一百』。劉、郝等齊來求饒,先生嘆曰:『汝等互相告免,吾焉有不釋之理,但下次不可如此,恐自誤前程也。』說罷,即將戒尺丟在地下,又對劉長生曰:『一時性起,執意南遊,至此興盡,仍欲北還,即刻起程,勿容擬議。』


說罷,便往外走。邱、劉等慌忙收捲蒲團,拿著便鏟,與那看香火的老漢告辭已畢,隨後來趕先生,仍由舊路轉回山東,不久到了寧海縣,來在馬家庄。邱長春先去報與馬丹陽得知,丹陽慌忙出來迎接先生入內,仍後面茅庵住下,一向無事,不必細言。過了月餘,那些門人聞聽先生歸來,一個個又來學道,依然熱鬧起來,先生想出個妙法要遣散他們。不知如何遣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
不將假意遣開去
焉得真心悟道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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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回 散壇場學人歸家去 換道裝師徒往南來


磋嘆凡夫不悟空 迷花戀酒逞英雄

春宵漏永歡娛促 歲月長時死限攻
弄巧常如貓捕鼠 光陰卻似箭離弓
不知使得精神盡 願把此身葬土中


話說邱啟發見師兄道友不在前廳,必然在後面聽先生講道。他卻往茅庵是來,果見先生在座上說法,眾門人序立兩邊,他也不進內去,就在門外洗耳靜聽。只聽先生講曰:『修行念頭,細中有細,有一念之私,即有一毫渣滓在心,有一念之欲,心中即有一大魔障。蓋私欲一起,即失先天。必去私欲,方可存先天。先天者一氣也,私欲起則火動,火動則氣散,氣一散何有先天,又何以審火候?私重則氣敝,又何以復靈機?欲甚則氣枯,又何以得奧妙?其機如此,私念當除不當除?欲念當除不當除?妄念當除不當除?有私念者聽吾言必戒!有欲念者必戒!有妄念者必戒!總要將心養得寂然不動,然後念頭可滅,念滅則私盡,私盡則欲淨,欲淨則陽純,陽純而陰消也,真仙大佛,無不從中得來,皆於念頭處下手,不可視為具談。』


重陽先生正講到精微之處,邱啟發聽忘了形,無意之間說了一聲好。重陽先生向眾子弟說:『門內說法,門外人聽,試問何人,誰是知音?』先生說罷,馬丹陽朝外一看,見是邱啟發,即叫他進來,先生一見,怒向馬丹陽曰:『我曾吩咐你打發他回去,為何仍在此處?』話未說完,只見劉長生、郝太古、王玉陽、譚長真,一齊上前告曰:『邱啟發既來拜師求道,望先生憫念,將他收在門下,早晚領教受誨。』重陽先生曰:『非是我不收留他,怕他心不真切,偶一受磨難,便生返悔之心,那時道也修不成,反招罪過,不如不收他為妙。』劉長生等又苦苦哀求,邱啟發跪在地下不起來。重陽先生曰:『爾等既再三薦引,難道我全不准情,你們這般看照他,我即將他收下,與他取個道號名叫長春。』邱啟發即起來三跪九叩,拜過了先生,又與眾人作禮。先生下座,各歸原處。又過了月餘,先生吩咐馬丹陽邀齊眾道友到內廳,這回說法,必須於庵外設壇。馬丹陽領了先生之言,即去辦妥。不一會大眾齊集,衣冠楚楚,禮貌堂堂,同到庵前,請先生上座說法。重陽先生出了茅庵,上得座來,正容端坐良久言曰:


『我教以靜為主,這靜字上可以參贊化育,下可以包羅萬象,我將這靜字為汝等宣說,不但修行悟道可用,即齊家治國亦不可少也!『靜』之一字,妙理無窮,但言靜者多,而知靜者少,故欲靜而不能靜矣,是未尋著靜之根源,靜之根源先要看空世界,靜之門,當從不靜處下斬絕工夫,靜之終,富於常靜時用。防備妙法,念頭一起,隨即消滅,滅而復生,不使之生,生而即滅,使其永滅,靜之極,不靜自靜,何嘗言靜,何嘗言不靜。止於至善者,莫過於靜,靜之於斯,泰山崩前而不驚也。非故不驚也,崩前而若未崩前也!美女當前而不動,非故當前不動,而若未當前也。至於動作行為,待人接物,其鎮靜之功,自然有不知其所以然者,父母見之頑者慈也,兄弟見之戾者和也,妻子見之悍者順也,朋友見之偽者誠也,俗者見之粗者細也,士人見之肆者斂也。以此忠君,忠是性分;以此愛民,是真實之愛,非姑息之愛,有何不行之道,不伸之志哉!斯其非奇也,而奇不可言,不特靜中靜,而動中亦靜,動靜俱靜,道可有成。佛言明心見性,非靜不能明與見也;儒言窮理盡性,非靜不能窮與盡也;道言修真養性,非靜不能修與養也。靜者三教之命脈,不特此也。試看一日非夜之靜,無以為晝之動之本。四時非冬之靜,無以為春之動之本。是道本於靜,自然之理也。道本自然,舍靜從何入門?


重陽先生說這靜字,是三教不離的工夫。士農工商、王侯將相,都要由靜而後能安、安而後能慮、慮而後能得。父母能靜,而子自孝。君王能靜,而臣自忠。弟兄能靜而和睦,朋友能靜而信實,夫婦能靜則順從。把這靜字說與眾門人聽,明知這數十人之內,只有邱、劉、王、譚、馬、郝六人才肯專心悟道,其餘那些人俱是始勤終怠,有起頭無結尾,算不得正經修行之人,後來難免爭名奪利之行。故將這鎮靜之工說與他們一聽,使他們得這工夫,消一消乖戾,習一習涵養。雖不是超凡入聖,方可以修身齊家,不失為好人也,不枉到此投拜一場。


且說邱長春聞聽先生把這靜字,說得自自然然。透透徹徹,有許多好處,不禁心頭發歡起來,手舞足蹈,卻被先生看著,怒指長春而言曰:『你這人聞道不進,如理不悟,徒以聰明顯露,伶俐施逞,不能隱忍潛藏,只知使巧弄乖,非道器也!我幾次說法,被汝越規犯矩,我今當遠避汝於東南,免得你常來擾我。』遂對馬丹陽曰:『我明日要往江南訪道,只要劉長生、譚長真、赦太古、王玉陽四人同去,汝可照理家園。其餘諸人任他們或行或止,聽其自便。我此去多則一年,少則半載,才得歸也。』


先生這話吩咐出來,或惹動了眾門人思家之心,有的要回去看望父母,有的要回去顧盼兒女,連夜收拾包袱行李,只等天開亮眼,都來與馬丹陽告辭,更託轉覆先生。馬丹陽少不得送他們出庄去,大家拱手一別。馬丹陽轉回茅庵,重陽先生吩咐馬丹陽,取出五件袖衣,五個蒲團,道帽棕笠芒鞋草履岩飄便鏟一切等物。重陽先生與劉、郝、王、譚俱換了道裝,道家打扮,趁著天色未曾大明,悄地出了馬家庄。馬丹陽送出度外,回身轉來,只見邱長春作揖告辭。馬丹陽問他何往?邱長春曰:『我要去跟隨師父。』馬丹陽曰:『師傅見不得你,因此才走,你今趕去,必要受氣。』邱長春曰:『師傅豈當真見不得我,不過願我學好,我若不去,豈不辜負師傅一片好心?』說罷就走。馬丹陽叫曰:『快回來,我有話與你說。但不知說些甚麼?且看下卷分解。


諸人思家各自去 長春戀師趕將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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